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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沃尔科特,白鹭

  • 日期:2020-01-16 20:18:14
  • 来源:互联网
  • 编辑: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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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

德里克.沃尔科特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1)

目录

白鹭————沃尔科特(程一身译)诗歌超人的词语钻石——程一身白鹭与晚年与语言的波浪线—王家新

沃尔科特:左右逢源的边缘诗人—傅浩

奈保尔评沃尔科特—奈保尔(孙仲旭译)

流放的语言———希尼(胡续冬译)

潮汐的声音———布罗茨基(程一身译)

附诗:

仲夏选译—————胡续冬译

指定继承人:评德里克·沃尔科特的《仲夏》

斯文·伯克兹(胡续冬译)

世界之光——————黄灿然译

白鹭

细察时间的光,看它能有多久让

清晨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

潜行的白鹭扭着它们的脖子吞咽食物

这时你,不是它们,或你和它们已消失。

鹦鹉在日出时咔哒咔哒地发动它们的船只

四月点燃的紫罗兰

面对鼓声阵阵的世界,你疲倦的眼睛突然潮湿

在两个模糊的镜头后面,日升,日落。

糖尿病在静静地肆虐。

接受这一切,用冷静的判决

用雕塑般的词语镶嵌每个诗节。

学习闪光的草地不设任何篱笆

以免白鹭被刺伤,在夜间呻吟不止。

这些浑身洁白,鸟嘴发红的白鹭多么优雅。

每只都像一个潜行的水壶,在潮湿的季节

茂密的橄榄树,雪松

抚慰咆哮的急流;进入平静

超越欲求摆脱悔恨。

或许最终我会达到这种境界。

在阳光下,棕榈叶像轿子一样低垂着

影子在它们下面狂舞。在我充溢着

所有罪孽的身影进入遗忘的

绿色灌木丛以后,它们就会到达那里。

一百个太阳在圣克鲁什山谷

上升又下沉,我的爱如此徒劳。

我看着这些巨树从草地边缘腾空而起

像膨胀的大海,却没有浪峰,竹林陷入

它们的脖子,像被绳子拴着的马匹,黄叶

从震荡的枝条被撕下来,雪崩般塌落。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暴雨骤降之前。

天空如同被浸透的帆布,在绝望地航行

风在乱纸中猛吹,完全笼罩了山峦

似乎整个山谷是一枚安然度过风暴的豆荚

而森林不再是树木,而是奔腾的海浪。

当闪电炸裂,雷声吱嘎作响如同咒骂

而你是安全的,躲在圣克鲁什深处的

一间黑屋里,电光一闪,当前突然消失。

你暗想:谁会为颤抖的鹰,完美的白鹭

和云色的苍鹭,还有连看到黎明虚假的火焰

这些鸟持续为奥特朋⑴充当模特。

在我年轻时,一本书中雪白的白鹭

或白色的苍鹭会像圣克鲁什翡翠绿的

草地一样打开,深知它们看上去多么美丽。

完美地昂首阔步。它们点缀着这些岛屿。

在河岸上,在红树林的行列或养牛的牧场里。

在池塘上方滑翔,在小母羊光洁的

脊背上保持平衡,或者在飓风天气里

啄出记号,似乎在它们神话的高傲里

研究它们是完全的特权

它们扑扇着翅膀从埃及飞越大海

伴随着法老的朱鹭,它橙色的嘴巴和双脚

呈现出安静的轮廓,装饰着教堂的地下室

随后它们展翅起飞,翅膀扑扇得很快。

当它们扑扇翅膀时,当然像一个六翼天使。

那永恒的理想是惊奇。

阴冷的绿草地,安静的树木,那边山坡上

的丛林,接着,一只白鹭白色的喘息使

飞行进入画面,用它笨拙的脚步

摇摇晃晃地站立,那么笔直,白鹭的象征!

另一个想法令人惊奇:站在树稍的

一只鹰,悄无声息,像一只猎鹰。

突然冲入天空,用那种和你相同的极度冷漠。

在赞扬或责备之上盘旋。

此刻它落下来,用爪子撕扯一只田鼠。

草地的事件和这种公开的事件是相同的。

一只白鹭惊奇于这个事件,高处的鹰在嗥叫

冲着一具死尸,一种纯粹是的爱。

圣诞节这周过了一半,我还不曾看见它们。

那些白鹭,没有人告诉我它们为什么消失了。

而此刻它们和这场雨同时橙色的嘴巴。

粉红的长腿,尖尖的脑袋,回到了草地上

过去它们常常在这里沐浴圣克鲁什山谷

清澈无尽的雨丝,下雨时,雨珠不断落在

雪松上,直到它使这里的旷野一片模糊。

这些白鹭拥有瀑布和云的

颜色。我的一些朋友,已所剩不多。

即将辞世,而这些白鹭在雨中漫步

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或者它们像天使

突然升起,飞行,再次落下。

有时那些山峦就像朋友一样

缓缓消失了,而我非常高兴的是

此刻他们又回来了,像记忆,像祈祷。

伴随着落入林中的一片悠闲的叶子

浅黄对着碧绿旋转—这是我的结局。

不久将是干枯的季节,群山会生锈。

白鹭上下扭动它们的脖子,弯曲起伏。

在雨后用嘴巴捕食虫子和蛴螬。

有时像保龄球瓶一样直立,它们站着

像从高山剥下的棉絮似的果皮。

随后它们缓缓移动,用双脚张开的指头和

前倾的脖子移动这么一只手的宽度。

我们共有一种本能,那种贪婪供应

我钢笔的鸟嘴,叼起扭动的昆虫

像名词那样吞咽它们,当它书写时

选择是这些白鹭的教导

它们不断点着头,这是一种难以表述的语言。

我们在圣克罗伊一个朋友家的游泳池边

约瑟夫和我正在交谈;他停止谈话。

这次来访我本希望他会快乐。

喘息着指出,并非静立或阔步

而是固定在这棵巨大的果树上,一种景象使他震动

突然飞到这里,或许是同一只鸟把他带去。

一只忧郁的白鹭或苍鹭;说不出的话总是

伴随着我们,像欧迈俄斯,第三个同伴

什么得到他,他爱雪,什么就会让它呈现。

这只鸟泛出一种幽灵似的白光。

此刻正值中午或傍晚,在草地上

白鹭一起静静地向高处飞翔。

或者航向海绿色的草地,如同一场划船比赛。

它们是天使般的灵魂,像约瑟夫的灵魂一样。

注释:

⑴奥特朋(Audubon,1785-1851)美国鸟类学家,画家及博物学家。

⑵博施(Bosch,1874-1940)德国化学家,曾获得1931年诺贝尔化学奖。

搬运工

这是我早期的战争,时值正午。

搬运货物的男人怒吼着争吵。

而在尚未动手的纷乱咒骂声里

海鸥尖叫着发出它们单调的元音。

强壮的汉子转动鳕鱼桶

举起米袋子,他们有蹩脚的绰号。

他们能,一只手,举起惊人的线缆

盘,双臂举起摇晃的镀锌板

固定在支架中,当吊钩和摇柄

在附近摆动。午饭时他们在绳索捆绑的

如山的货车的影子里吃东西。

嚼着砾石般的面包无视海鸥的存在。

有人会受重伤,有人失去一条腿

陷入朗姆酒和糖尿病。你会看到他缩

进他的绰号,不会因高傲而不乞求。

喝醉时他会像一辆加速的卡车那样怒吼。

朋友之死

献给奥利弗·杰克曼

那是别人做的事,不是我们,死,甚至最亲近的人

在一个虚荣的、荣耀的清晨,像那首歌所唱的。

黄色或金色棕榈叶的荣耀和所有其余的

闪烁的光辉,死去。他们在练习卡里普索。

他们把帐篷搭起又拆掉,在萨凡纳萨凡纳附近

小贩们在削椰子的头,男人们

靠着独木舟,跳入,今夜在莫恩·可可莫恩·可可上的

同一个地方,一轮月亮即将升起,随后

充溢的悲伤将会打击我,我的心将会摇荡

如一匹头或一片震颤的竹林

即使你能成为不断增长的损失的一部分

那旋转着的影子的日晷。尽管

爱潜藏在它下面,死

愈令人惊奇,爱愈深沉,生活愈艰辛。

痛苦结束了,羽毛合的眼睑,奥利弗。

多么幸福的朋友,多么美好的妻子!

你的死就像我们的友谊重新开始。

消失的帝国

随后突然不再有帝国。

它的胜利成了空气,它的疆土变脏:

缅甸,加拿大,埃及,印度,苏丹。

就像红墨水渗入吸墨纸,战争,长期围城。

独桅帆船和三桅小帆船,山中军事基地,前哨,旗帜

在黄昏时飘落,它们的金盾消隐

连同太阳,巨大悬崖上的最后微光。

连同长着老虎眼、包着头巾的印度锡克教徒,英属印度的旗帜

到悲泣的喇叭。我看到它都再次

出现,有穗状饰物的行列,投掷队的马蹄声

连同葬礼用的多管自动高射机关炮,警官少校的号令。

跺脚,是齐射;再也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主题了:

这种对权力的渊深放弃

漂白的眼睛和投降部落的长袍。

红色的短祭袍,和伟大的名字信德、土耳其斯坦、坎普尔,1

随后是沾满尘土的托钵僧和撒哈拉沙漠的寂静。

群岛看上去就像一个坠落

并分散成一个个碎片的大陆;从开普敦角

到莫尔·阿·奇科【2】博伊斯-卡诺,劳里埃·卡内尔。

独木舟的木板,辛香的月桂树,大风搅动的树木

回响在的峰顶;在夜里,星星

是渔人遥远的篝火,不是的城市。

热那亚,米兰,伦敦,马德里,巴黎。

而是捕蟹者的火把。这个小小的地方生产的

只有美:被风扭曲的树,德内里悬崖上的

碎浪花,和那野性的光

它放开一匹飞奔的母马在维约堡【3】平原上,让我们

全然领受每天恩赐的圣餐。

光简化我们,无论我们是何种族或天赋。

我满足于像卡瓦那那样守着他的几亩地。

因为我的心会被撕成碎片就像大海的边饰。

为了看海鸥飞起时它的翅膀如何捕捉色彩。

1信德(Sind)为巴基斯坦地名,土耳其斯坦(Turkistan)为中亚地名,坎普尔(Cawnpore)为印度地名。

2莫尔·阿·奇科(Moulea Chique)圣卢西亚景点。

3维约堡(Vieuxfort)圣卢西亚的港口城市。

帝国的幽灵

沿着荒废的港口那有康拉德特色的码头往下走。

经过多节的海葡萄,它们的表皮结着污点。

直到火焰树从古老的英国城堡的一阵齐射。

他等,另一个时代的白色幽灵。

或站,靠在酒吧某间小屋的

门口,悄悄溜向大街

就像书签夹在一本十九世纪小说里。

他沿过海滨陈旧的臭气漫步

来到苏弗里耶尔【1】一家商店阳台的影子里

因为市政长凳在城市广场的

灼热火炉里占据有利位置。

我刚好错过他,当他奔向另一个方向

从蓝色卡普里的渡船吐出的

人群中,就像他已经逃离同样蔚蓝的

坎佩切湾和玫瑰色海岸的喀他赫纳,2

他静止的难以捉摸的沉默变得更加可怕

随着每一次大声的质问,因为那么多

都被掷向他,逃离上个世纪的罪。

走在湿透的堡礁上,拽拽他的帽檐。

与装聋的书页保持距离。

他不能听掷向他的辱骂。

抵御飞溅的唾沫。一个形象

多于一个人,这个穿漂白卡其的人物

是从蜡烛冒出的烟,或一炷香

或一盘蚊香,如今他的名望

大于他的帝国,它缓缓燃烧的良心。

烟是火之罪,因此他漫步

于苏弗里耶尔,苏门答腊,沿着任何一条阻塞的河道

在那里大船被沉没,垃圾的烟卷起

它的旗帜,他行进,带着它的罪。

它的矿井,它通过打赌筛取的财富。

他穿过一个板球场,残茬丛生

惊起一群洁白、完美的白鹭。

码头漆黑且有罩盖,仓库

紧锁,他的失眠强烈地持续,像月亮

悬在锌色屋顶和细长棕榈树上;他让自己

打起精神,在小房间里慢慢穿衣:

他走向海滩,群山像沉思的鲸鱼

它们的背影上漂移着捕蟹渔夫的

烛台和灯笼,游艇已卷起它们的帆。

罪感回潮时,他喜欢这种远足。

对排列的摩尔斯【3】电码毫不关心。

他放弃了不再派遣

力量的舰队,那种力量的回声

如同在夜间沙滩上消失的泡沫。

面对独眼巨人【4】的灯塔那旋转的光束

他听到他灵魂临终时吸入的喉鸣。

但他的历史是没有悔恨的历史。

从奔涌的碎浪花里,他听到战斗中

嘲弄的连续炮击,看到成群用羽毛装饰的

部落成员飞快地滑下沙丘

并听到古老的警句忏悔。我拥有信德。

想到那些协议被相同的戴一个戒指的手签下。

想到它的力量能够掌控的宽度:

地球的七分之一,我们从课堂上学到。

它的海角、码头,它的塔楼和光塔。

在一轮永不降落的太阳升起的黎明中

这种力量就像露珠从草叶上消失。

他沾满朗姆酒的手指握着一只酒杯。

他能看见烧焦的广场,一个圣徒在那里主持。

看见它干涸的喷泉,蜥蜴穿过那里的草丛

看见大教堂内部的烛光。

在阳光照耀的酒吧里,那个女人拉上百叶窗。

它们看起来就像母狮眯缝的眼睑

她隐身其中的黄色书页是他心里的

咖啡馆安静,远离大街的喧闹。

此刻他喜欢的东西证实了大事件的

后果;一艘倾斜的船,一只苍鹭

精心挑选它的路径。

它背上的一只甲壳虫:这些事物逐渐耗尽

他强烈的关心,因为古老的尺度

已被降低(这是他的环境)

在窗边的巴豆丛上,猫的

尾巴嗖地挥动如同蜻蜓跳舞。

大量的道德的闲散在他面前绵延。

咖啡馆里庸俗的闲聊达到巅峰时刻。

如今他拥有的是使他厌烦的事物。

以及无力如何克制这么大的力量。

他穿过的衣服,和使他疲乏的角色。5

1苏弗里耶尔(Soufriere)城市名,位于圣卢西亚西海岸。人创建的殖民地。

2坎佩切湾(Campeche)位于墨西哥东部;喀他赫纳(Cartagena)哥伦比亚的一个海港。

3摩尔斯(Morse)或指萨缪尔·摩尔斯(1791-1872)美国作家,画家,摩尔斯电玛的创立者。

4独眼巨人,或译基克洛普斯(Cyclopic)希腊神话中西西岛的巨人。

5穿过的”和使疲乏”在诗中是一个单词(wore)

伦敦的一个下午

下午。杜兰特斯【1】要么是电梯。

颤动着格格响,它的插曲。

要么是棕色的酒吧,忧郁而准时的侍者

和他无论什么样的口音;饼干和奶酪

加上沸腾的热茶加上幸福的朋友们。

夏日伦敦的户外,旅客,搬运工,出租车。

你回来领受的安慰人的陈词滥调。

接受了,但并不很感兴趣,几乎认出家乡的

小小狂喜,在向晚的车流

文雅的咆哮里;所有道具都齐了。

最小商店上的华丽字体。

晨报和每个警句中的

永恒意义。这是它必须开始之处:

每个少年(或小伙子)骨子里的遗传。

从心中无形地向外蔓延的污点。

这些狭窄的街道,因年久而变脏

因传统而油腻,它们疙疙瘩瘩的名字。

它们的比萨店,它们的彩票点,那黑色车库。

自动售货机上使人着迷的游戏发出的

砰砰声和嘎嘎声,和我第五本诗选的每页上

那个英格兰有什么关系,既然我的心是

一个衰老的海,记着它的诗行。

怀亚特、萨里【2】的敏感和对称?

春草和翻腾的白云使一个县点缀着

诗行,像一条有车辙的路陷入回忆

回忆一首云雀未听过的歌,回忆一笔辛辣

如三叶草的馈赠,回忆康斯特布尔或约翰·克莱尔【3】

描绘的一辆乡村马车的嘎吱声。词语净化这一页

就像一群麻雀突然飞过树篱

但是尽管他离开宫廷到了村舍。

他的圣徒确信他没有污点的心

和汽油味。为什么这些诗句

就像草地上透过栅栏的阳光躺着将仰首阔步的飞鸽

关进笼子?商店里我转瞬即逝的形象,手势。

2怀亚特(Wyatt,1503-1542)英国诗人,将十四行诗从意大利引入英国;萨里(Surrey,1517?-1547)英国诗人,与怀亚特一起奠定了英语十四行诗。

3康斯特布尔(Constable,1776—1837)英国风景画家;约翰·克莱尔(John Clare,1793—1864)英国诗人。

在乡村

我从地铁走出来,台阶上站着

许多人,似乎他们发现了

我没有留意的东西。这是冷战时期。

核降落的放射性微尘。我观望

整条街上空无一人,我绝对是说真的,我想。

鸟群已经放弃了我们的城市,瘟疫

在它们的动脉静静繁殖,他们

打了这场战争却失败了,在纽约这种令人恐惧的真空里

再也没有什么微妙或模糊的东西。我听到

一个嘟嘟叫的喇叭,反复警告

最后那几个人,可能是轧马路的情人。

这个世界即将在第六或第七大街

的某个早晨终结,没有人准备上班

因为那种令人恐惧的想法未被否认。

寻死无门,求生无路。

好吧,即使我们被烧焦,至少是在纽约。

纽约的每个人都生活在情景喜剧里。

我生活在一篇拉美小说里,在书中

长着白鹭头发的别霍因某种看不见的

悲伤,某种的折磨而发抖

并把它秘密写入编年史,直到它显现在他脸上。

附带说明的皱纹证实了他的小说。

使他深感难堪。看,它只是

心灵的老故事,这颗心不愿和它彼此抵消

无论多么背运,像堂吉诃德,这只是一个人的事。

决不会伤害别人的心,即使那个头发斑白的陆军上校

在骑兵冲锋中,在一场战斗中突然栽下马来

那决不会使他成为一尊雕像。这是寻常单恋

的地狱。看那些白鹭(egrets)

在散乱的队列中吃力地走向草地,白旗帜

凄凉地拖在后面,它们是一位老人回忆录中

漂白的遗憾(regrets)印刷体的诗节

显露出它们铰链式的翅膀,像完全敞开的秘密。

乡村葬礼

也许它只存在于一条地平线—

那里有风车和雕着探询的鹤的钟楼。

白杨树哗哗响的牧场,一片温和之地。

的雕像和水编织的喷泉。

以及,当城市结束,树篱和树木登场。

我们从火车上看见这个充满活力的乡村

到处是草垛、鸭塘和渡鸦,它们停在

为一个市议员的葬礼准备的篱笆上。恭顺的雨

合乎礼仪地落在咖啡馆和卵石上。

雨伞开花,一阵得体的薄雾

给街道上光,大教堂在它的倒影里

颤动,一场毛毛雨是安静的赞美。

那个未刮胡须的神父穿着布满灰尘的法衣。

拉丁语和寡居的柏树的保护人。

看成群的八哥如何记录编年史

它们把历史保存在不朽的灰色里

驳船沿着运河进入诗篇。

这是诗意的天气,这是它真正的家。

而不是棕榈叶为它们自己鼓掌、帆

在无知的欢乐中舞蹈和海鸥追逐泡沫的地方。

在沼泽地

此刻我的水土是沼泽地,泛着灰色的

银白水面隐现在芦苇间

或伴随着一曲挽歌而流动,那挽歌可欢快地抑制

为了追求名誉而做的努力、嫉妒和

对高尚行为的浪费;我的狂乱安静下来。

就像一叶船体被撞破的轻舟。

像暗蓝灰色的苍鹭,我飞向荒芜之地。

飞向失事船体的肋骨,苔藓美化着它们。

在那里白鹭伸展双翅以免因颤抖而坠落

螃蟹们挖空船头某处,寻找鲈鱼。

我用尽了所有精力,而不是三心二意的

寻求,探索一种更丰富的生活。

我在想一个特殊的地方

那是亨特的海湾:远离道路

一只青蛙冲着星星和车流伸出它的

舌头;沼泽之光里的一处沼泽地

伴着充电的黄昏,在萤火虫点点飘飞的夜晚

一只蟾蜍在芦苇中叫声咯咯

一座天堂在如镜的水上不真实地摇动。

牧歌

在秋天无声的咆哮里,在白杨树

刺耳的高音里,圣栎的男低音里。

在斯库尔吉尔斯库尔吉尔河蜿蜒的银色咏叹调里。

护手钩敲击杨树的合唱里。

为那并非你的土地,宾夕法尼亚东部

一个酷热的乡村,找到爱,随着DVD播放

在租来的深红色吉普车里,在秋日无尽的

馈赠里,浮现出在细长小艇中划船的

艾金斯艾金斯的绅士形象,无论何时树木分开

显露一条河宁静的惊奇,流

过长满雪花斑点的白桦林,印第安猎人在那里滑过。

这个乡村已被一个预言的传教士的

星星之火引燃,它的余烬还在发光。

它的云是黑暗中汹涌的烟

一场浩劫在这个金炉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在这里无数部落被毁灭,一笔债仍然欠着。

而一个白色的乡村塔尖仍坚持着天堂。

光的命名

当光降落在苏弗里耶尔那边的丛林。

它富于秩序,命名了它降落的事物—

黄酸枣和鳄梨,芋头,黄体芋,和甜瓜。

而在山间,橙色和鲜红色的

不凋花标明可可树的边界。

我们停在那里,在长久的恍惚中驱车

穿过它自身完美的结构,像光

命名了马尔凯大区马尔凯大区的城墙,曲曲折折的

亚得里亚海的海岸,它使我欣喜

如一只风中的雏鹰,或拉奎拉拉奎拉上空

一枚鹰的徽章,或一条隐匿的小溪在那里用喉音

朗诵皮通·弗洛尔,皮通·弗洛尔雪松、柏树和榆树

说着同一种语言,一本可信的书中的书页

在夏日打开。我停下来倾听它们。

在画室

傍晚的光横在两张画布上的

角度显露了画作粗糙的

厚涂技法,一种这么晚才出现

在生命中的粗俗,我本想到这时我会

精通肖像和风景画,到七十八岁

我想我已经画出某些相当不错的

作品,出售、展览它们,但那粗糙的表面

就像画作感染的某种可怕的疾病。

它突然在那个瞬间将景色和面孔耙成

虚无,并非一种风格,只是一种愚蠢的自信—

一种厚密,并非如凡·高或培根培根的技艺。

它按照原状显示了自身。

这种启示来得如此平静。画室里

没有声音,此刻只有大海在户外翻涌

带着失望,带着麻木的不满—

一个超越绝望或自豪的真相。

至少我感到的悲伤是我自己造成的。

决心从腐败中找到纯净。

仍然是一个碎裂心灵并任它疼痛的真相。

我走出画室

我走出画室,为无边无际的

蓝天,为镶着花边的白色大海。

再次被另一种失败震撼。

我的镜子似乎需要另一张脸。

那种通常竖立的静止,我的快乐

因画中某个虚夸的细节而不安。

太粗糙,太徒劳,这支画笔已尽力,保留!

血糖低。接下来我将会晕倒。

此刻在那里闪光的是耗费数月的

恢复年轻时曾有的信念:

当不多的天赋已沉睡它会飞升。

一个禁欲主义者的狭长肖像

直接取法艾尔·葛雷柯,他脑壳回声般的面孔—

好吧,模仿是它自身的审美观。

与其偷窃不如献礼,正如他们时下所说的。

那些失败的油画

像有罪似的将它们羞愧的脸转向墙壁。

一束方形的阳光缓缓穿过

画室的地板。我羡慕它的耐心。

我的手艺

薄雾和幽灵似的山峰来来去去。

在完全消失的白雨里,以至于

现在随时可能开始下雪—

在采尔马特,我窗子里的马特峰

岩脊上的雪如叶子花编织的树篱

像安妮女王的蕾丝发白而有着奇特的斑点。

奇异的对立变得越来越反常。

绿色群山变白,成为阿尔卑斯山脉

嫉妒的颜色,溪流的小瀑布发出回声

如同雪崩;这并不荒唐。

我的手艺和我手艺的思想平行于

每个物体,词语和词语的影子

使事物既是它自身又是别的东西

直到我们成为隐喻而不是我们自己

在一种不断发展的经验主义语言里。

惊动我们当我看到佩蒂特·皮通

那一瞬间头皮好一阵发麻。

一种和它相同的高山押韵的状态

直到,不只一瞬,我,也,变白了。

六十年以后

从我在维约堡的玛利亚酒店大厅的轮椅里

我看见,坐在她自己的轮椅里,她的美

皱缩如一朵凋谢的花,那个曾被我视为

我青春生活之火的人将尽其本分地

永远金黄,美丽,年轻

就在我变老时。她拖着三重下巴,老了,她迷人的

微笑被网进皱纹里,而我感到狂热

短暂地当我们坐在那里,跛着腿,憎恶

流逝的时间和常规客套话的谎言。

小小的波浪仍然拍打着那小小的石砌码头

半个世纪前,一位船夫把我留在

码头黄昏橙色的安静里,可能因勃起

更兴奋,她像一头害羞的小鹿,我暗中追随

一次不可能的;那些认识我们的人

知道我们决不会在一起,至少不会散步。

此刻,对讲机里那些沉默的刀子把我们穿透。

忆双城

海鸥像旗帜一样栖息在木桩上

当羽状波纹整齐的行列经过它们的军团。

在宜人的光里,罗德尼湾罗德尼湾的

新月形海岸,记忆重访两地:

一地,液体的,此外是固体的斯德哥尔摩

那靛蓝色的沉重。在这两地一个小天使

对着机械地从狮子头涌出的喷泉微笑,它们的水池闪光

随着颤动的水,反复的探询。

一地是辅音的,冷酷。

另一地有元音。我对它们都献出忠诚

和感激,因为光的网会舞动

在房间的墙壁上,电线上,柱子上,舞动在

摇晃的贡多拉小船的货物上,大厦和小教堂的

不知名圆顶上,圣玛丽亚塞路提教堂上

还有,在夏日阳光下,交通如斯德哥尔摩的

白色渡船上,它们耀眼地,驶向岛屿。

在这样的日子,所有事物都闪耀着同样的美。

在湿地

此刻我的水土是湿地,泛着灰色的

银白水面隐现在芦苇间

或随着一曲挽歌流动,它可以适当地抑制

为了追求名誉而做的努力、嫉妒和

高尚行为的损耗;我的狂乱平复下来。

就像一叶船体被撞破的轻舟。

像深蓝灰色的苍鹭,我飞向荒芜之地。

飞向苔藓美化的肋骨分明的失事船体。

在那里白鹭伸展双翅以免因摇晃而坠落

船头,螃蟹在那里搜寻鲈鱼。

我用尽了所有精力,探索一种

更丰富的生活,而不是三心二意的寻求。

我想起一个特殊的地方

那是亨特的海湾:远离公路

一只青蛙冲着星星和车流伸出它的

舌头;想起湿地,在湿地之光里

伴着充电的黄昏和蟾蜍的叫声

在芦苇间在萤光点点的夜晚

一座天堂在如镜的水中不可思议地摇动。

在峰顶

因为一行白鹭发出最后的呼唤。

因为大海的朗诵重新进入我的脑海

带着它激发的问题,清除了最近将我缠住的

那恶魔般的声音;听不清楚。

它耳语,如同魔鬼说给疯子

疯子向他被握住的血淋淋的手咕哝着

像大海在贝壳的耳朵里旋转,像喧闹的

掌声降落在演员面前,随着对瘫痪的

恐惧的怀疑程度不断加深

他的全盛期成为过去。如果我的才华

真的已经枯竭,所剩无几。

如果这个人接下来除了放弃诗歌。

别无它事可做是对的,因为你爱它像

不愿看到她被伤害,我尤其如此。

就这样走向悬崖的边缘,在崖上高高耸立。

妒忌,怨恨,连同牛肉桶上

优雅的护卫舰,悬崖的岩石。

感激你在这个地方写得这么好。

让这些破碎的诗像一群白鹭

在最后一声长长的叹息里离你而去。

在荷兰

凡·高一幅画中行列不齐的柳树。

带状的农家庭院,桥梁,运河,飞舞的白嘴鸦。

一位脚穿木屐、手推独轮车的男子,码头里的驳船。

咖啡茶几上的画册里我半个祖先的国度。

和一次印象模糊的游览,风车和堤坝。

骨立的,刻着一种突然变黄的

深重的北方苦难和疯狂。我翻动书页

寻找某些传统的激活,以及我在正午的火炉中

绘画的那些日子。所有这些都是多年

前的事了,在我变得更熟悉

爱和爱所钟情的痛苦,以及

田野里喧闹刺耳的鸦叫声的恐怖之前。

在阿姆斯特丹

巡游船在褐色的运河上持续滑翔

像祈祷一样安静,树叶里充满平静。

简洁的房屋正面,重复而乏味

像酒店的小册子,像祭坛画一样寂静。

我和鲁弗斯·柯林斯曾在此游览,一个白色的金刚鹦鹉

站在他的人造肩上。鲁弗斯已不在人世。

运河散布倒影,河心如此平静。

我静静地沉思我还能活多久。

我想让2009成为随光线变换角度的一年

就像荷兰腹地或维米尔画的小巷。

以接受我的对手暴躁的恶骂。

在可能是我最后的一年里画好画写好诗。

想到不多的遗产难免可笑。

尽管我姓是马林或范·德·蒙特

她声称她的祖先是荷兰人并以此自豪。

此刻在阿姆斯特丹,她的声称开始趋于上风。

合法的,非法的,我想重画

佛兰德人那些红润的脸,即使它已被

弗兰斯·海尔斯,鲁本斯,伦勃朗画过

勒妮清澈的灰眼睛,投向这边的树荫。

从早餐窗口闪光的栗子。

为什么我不应该把它们称为热情的

像阿利克斯·马林骄傲于及早做个寡妇。

像刚果的一条小溪,如果她的快乐就是这样?

我感到这里某种东西在终结某种东西已开始

明亮的密叶,用荷兰语低吟的水。

阳光下,姑娘们骑着自行车一闪而过。

在意大利

道路被封闭的围墙担起,狭窄的

石子路铺成街道,那些山城拥有

邮票大小的广场,大海被钉在

颤动的地平线的箭头上,数世纪以来。

它们的名字从未消失

影子是时钟的表面。光

老于酒,一朵云像一块桌布

在树叶下铺开迎接午餐。我来意大利

太晚了,不过也许现在比年轻时更好。

那时从不满足,欢乐徒有其表。

我的头发与那些遥远的山顶押韵

山顶塔楼的钟声历数我的过失。

因为我们从不在我们所在的地方,而是别处。

即使在意大利。这是老年人可以承受的

真理;但是默念你受到的恩赐:那些开满向日葵

的田野,山坡上熹微的光,前所未闻的

亚得里亚海的薄雾,而余生仍然希望

新的可能,飞驰的云影追逐着一道道斜坡。

我惊讶地看着那些向日葵在辽阔的

绿牧场上旋转,牧场下临靛蓝的大海。

我吃惊地看着它们金色的安静,尽管它们用

雷卡纳蒂上的钟表那种听不见的嗡嗡声歌唱。

难道它们会把脸转向黄昏,就像一只军队

可能服从一个沦亡的帝国最后的命令。

在星星的小装饰和萤火虫

曲折的流火之前,它们的车轮陷入车辙。

军队就像精疲力尽的流星柔软地

砰然落地?在我们别处的生活中,向日葵

单独地来,而在这个临海的省份

可能整个田野都洋溢着它们现世的力量

像文艺复兴时期某位巨人的披风一样扩展。

它们的旗帜会凋谢,它们金色的舵充满太空。

它们是我们向自己朗诵的诗歌,是我们

短暂荣耀的隐喻,是我们不能躲避的一轮光芒

在布莱克时代它被叫做天堂,但并非从那以来

西西里组曲

安慰我,维托利奥,让我平静下来,卡西莫多。

用你紧握的棕榈叶,柏树,名人街上经过修剪的

橙色夹竹桃的音节为我祝福。

尖叫出我的痛苦,八哥,从面向古代伯人的

海岸的石筑阳台,让我盲目,圣卢西亚。

做岛屿和眼睛的保护神,因为我缺乏视力!

面对一位疯狂的老人,她最小的手势里

重复着一个预言,那位老人酷爱阴郁的农牧神

即使在干旱中,他仍然把神放牧于心。

你们所有的人,救救他!救救他阻塞的心

像一棵刻满祷文的树,像那些八哥

在帕塞戈欧·阿多诺酒店装着木栅栏的窗户里

重复它们的赞美诗,发誓有一个新的开始

当他看到那些临时工将腰身弯向鸭子池塘

那是水神的喷泉,明天,明天。

所有这些人和他们幸运的生活。

我知道我已经做了什么,我不能向远处看。

我了她们每个人,我的三位妻子。

与斯德哥尔摩

那些栖息的海鸥像木桩上的旗帜

从管道里排出的水梳理着它们成千上万片羽毛。

在罗德尼湾新月形海岸的

宜人光线里,记忆重访两地:

一个是水城,是坚固的斯德哥尔摩

那沉重的靛蓝色之城。这两地都有一个小天使

对着从狮子头中冒出的喷泉微,它们的基座

因水的颤动而闪光,反复闪光。

一地发辅音,音色清冷。

另一地发元音。对它们我同样献出忠诚

和感激,因为光的网络舞动

在房间的墙壁上,电线上,柱子上,舞动在

来回摆动的凤尾船的货物上,大厦和小教堂的

不知名圆顶上,圣玛丽亚塞路提教堂

以及,在夏日阳光下,交通像斯德哥尔摩的

白色渡船,碎石子,驶向那些岛屿。

在这样的日子里,所有事物都燃烧着同样的美。

在他们死去之前

快,快,在他们都死去之前,亚瑟·雅各布斯的

坚硬的黑檀木脑袋,秃顶,使他的漏齿笑

更有力的残缺的牙,一个没有钱的男人

尽管他风度翩翩,轻如一片叶

如精美的舞蹈,煤黑并且就像煤一般

充满激动人心的火焰,一颗随记忆褪色的钻石。

天哪,他包含的美,一种灵魂的美。

不止于此,智慧,灵性,他不得不忍受的

那令人屈辱的冷漠;有些佼佼者已经

去世,威尔伯特·霍尔德,克劳德·里德,尔敏·赖特

长期逆风,他们保持稳定的

奉献的热情,他们不得不做正确的事

拥护他们的职业反对他们最圆滑的诽谤者

像那些声称他们不会是黑人和演员的人。

我指的是卑微的心灵,他们在激情与

牺牲中发现一种矛盾,而我

珍惜他们胜过被评价过高的小说。

在他们都死去之前,我必须清扫我头脑的房间。

我必须给圣陵腾出地方,趁着萤火虫和星光。

奥古斯特这个词

为了奥古斯特这个词的爆裂声和嘶嘶声。

像海滩上一堆低低的篝火,为了周三

下班后白色桅杆在船坞里的

蜿蜒行进,我会返回并忘却对这个岛的

琐碎抱怨,它所缺的事物,它多么没有

城市的确定性:为了一个步行返回这个

村子的渔夫,带着他的铁板钓竿和许多

像彩虹一样闪光的鱼当他向你展示时。

为了像火柴一样突然熄灭的灰烬

当那一天和它带来的一切都已完结。

为了桥墩上的灯也为了第一颗星

为了他我对这个岛的爱从未减少

而会稳定地燃烧当我消失时,无论你在哪里。

还为了鸽子岛的狮子的剪影。

和你那摆出狮身人面像姿势的

猫,为了你缺席的漫长、空寂的

沙地,为了奥古斯特这个词,像一只悲啼的鸽子。

空虚

这里就是那家伙所说的空虚之地—

那蓝绿色山脊陡然下降的斜坡。

郁金香的花朵,像下垂的高脚酒杯,冒烟的

激流的喧响—名副其实,当雨降落

到这个高地或大片狂风穿过大海的

牧场—空虚这个词适用

于我们可怜而浮华的城市,他们回纹装饰的阳台。

他们轰鸣着瑞格舞曲的零售商店,穿制服的

学童眼里的印度或空虚。这个意象

令人厌倦的目录诅咒为虚无,它将它自身

与一切附着物切开,一种痛苦

它的毒药因其毒性而被赞美。这首诗

是这空虚的一部分,就像是圣克鲁斯山谷的一部分。

他一声真正的祝福就是一声真正的诅咒。

没有还有

没有歌剧,没有镀金的圆柱,没有深酒红色的座席。

没有珀涅罗珀用精美的望远镜搜索前排观众席。

没有不倦的男高音引发老套的狂喜,在没有幕间

休息时,没有糖果与葡萄酒,没有女低音,没有贝斯

和小提琴在呜咽中合一;没有歌剧院。

没有博物馆,没有真实的院,没有城市中心

还有别的什么?只有镶嵌着圆盘的

云朵的巨门,通过它我们离开又进入。

只有震耳欲聋的公园和它们跳跃的人群。

和嘟嘟直响的喇叭。只有下面

码头旁的政府建筑,以及另一艘游船

大如首都,全用蓝色玻璃和水泥制成。

巨构中没有杰作值得崇拜。

在这些平庸中生活显然已被

虚度,然而还有这样的日子

当每个街角将它自身转换成

一个阳光照耀的惊奇、一幅画或一个警句。

停靠在集市旁的独木舟,港口的蔚蓝。

营房。仍然有这么多值得写,都值得赞美。

码头之夜

黄昏时分,白色游艇的船身穿越小船坞的

橙色水面,而在它们的船首斜桅下面,锁链

在被污染的大海里低声轻笑;尽力达到那里

在一道绿光从桅杆闪烁之前,前甲板

强光闪耀,当黄昏和船的桅顶横桁。

绳索以及丁香般的铅色天空悬浮在一起。

和它被阳光触摸的泡沫云的陶质啤酒杯悬浮在一起。

当星星显现目睹夜晚消亡。

在这个橙色的时刻,光读起来像但丁。

三行一节,它们对称的张力。

从帕拉迪索漾出的安静节拍

像一条无篷小船用它的桨划出

韵律稀疏的诗行,我们,如此

着迷,几乎不能说话。此刻

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是那个饮酒的人

他和他终生的伴侣坐在眨眼的星星

和码头的尽头那盏稳定的弧光灯下面。

致对手

愿我的对手随这些波浪安静下来

因为它们是美的,即使在他作恶时。

愿这场细雨是对他心灵的祝福

就像是对我心灵的祝福;他们说在这里那个恶魔

鞭打他的妻子,此时阳光照彻纤细

纤细的雨丝。宽恕我的对手

那可恶的肉体欲望,这并非我的心,而是

一朵摇曳的火焰,一只有斑点的鸽子的疾飞。

浪花列队行进的白色法衣溅入港湾

就像忏悔者进入放着圣餐桌的蕾丝的圆屋顶。

因此美塑造的既非惩罚,也不是救赎

就像我对手的教堂的教义,大教堂里

摔跤的小天使和痛苦的圣人

以及缤纷的紫色云;尽管我有理由

即使他们的贪婪毁坏了我亚当岛的

天真。我的对手就像壁画里的

一条大蛇,它伸展躯体

吐着毒液,闪光的脑袋是

这个岛的美的一部分;它无需忏悔。

西班牙组诗

马蹄在血迹斑斑的大地上的沉重缓行。

小溪在漂白的石头上的哗哗流淌。

恣意践踏栓皮栎斗篷似的阴影的黑公牛。

在高高的麦地里低语的风仿佛西西里岛

或塞万提斯前几页书里的拍岸浪花。

站在亚卡拉的钟楼上的两只鹳。

令人厌倦的爱的那种乏味折磨。

尽管你改变了名字和国家,西班牙,意大利。

嗅嗅你的手,它们散发出想象的罪过的气味。

柏树静默地扭动躯体,而橡树,有时。

使它们叶状的里拉琴沙沙作响。

一列火车在一个句子里穿越烧焦的平原。

在软木小丛林里,影子和它们的本源押韵。

除了安达卢西亚,没有名字会

从马群和奔车窗里产生意义。

西班牙的回声和拱门,平原这个词

是你从意大利和它向日葵的田野的。

安娜(Anna)或安娅(Anya)的n上在这里有波浪线吗?

在短暂的阵雨中,彩虹点染灼热的广场。

影子暂停在他们斗牛时舞动斗篷的手势里,华丽的楼座已生锈。

照着橄榄油的阳光在茶碟间缓缓扩散。

难以打破的爱有一个神圣的硬壳。

埃斯佩兰萨埃,珍爱的埃斯佩兰萨!

你的眼睫毛像黑蛾子,像嫩枝你脆弱的手腕。

你讥诮的小嘴拒不回答。

当它笑起来,就像洛尔迦谣曲中的

一个温柔诗节,你的牙齿是河底的

洁白石子,我听见科尔多瓦的种马

在发情时打响鼻,我听见我骨头的

响板,和像机关枪一样咔嗒响的脚后跟。

一直不曾厌倦,他读读

写写,读读写写,置身于铁栏护卫的

西班牙酒店,酒店的内院里

配置着熟铁的藤架,他已经多久未

和女人在一起了,在一个斗牛城,梅里达梅里达。

它毁损的圆形露天竞技场回响着无声的好啊

因为他思想的丰盛,因为他可怜的妒忌

的自杀。时间可能使他

备受折磨,啃啮石头并吞噬

它的心的时间。你,我最亲爱的朋友,读者。

它的河流过芦苇丛,河上的光芒

沿着一棵歪斜的柳树卷绕成一个&

假定我住在这个城市,会有一个喷泉。

一个有两只鹳—我称它们鹤—的塔楼。

和路过、还会路过的黑发美人。

我不会住在豪华酒店;西班牙的所有

中心位于这个广场,它的便道被八月的阳光

照耀并分成两半。斗牛场将被关闭

直到星期天,炎热

会烤焦公园的长椅,还会有许多

用粉红的双脚在卵石上跳跃的鸽子。

我会独自坐在那里,拥有白种人思想的

一位老诗人,而你,我的,会死去

你的名字只有一半会被记住

因为到那时你会失去控制我

睡眠的力量,直到剩余的一切

是喷泉的喷嘴。钟楼上的鹳,或鹤。

两只猫

你的两只猫蹲着,有条纹的斯芬克斯,带着那种

出奇的淡然,那种你以为你是谁的平静。

它们站起身,悠闲地迈开大步,离开了你的触摸

只等你一个人。用一只胳膊作为摇篮。

肚腹朝上,被一只刷子反复抚摸

从它们的软毛里拖曳芒刺,双眼裂开缝隙

神情迷离。在大地隆起的腹部上

一月的太阳散布它的香膏,影子总是适合

它们的形状,改变后仍然适合。浪花扩散迎迓。

接受它。看浪花会如何迸裂

像一只猫沿着墙边迅速爬行。

抓牢,滑行,返回;起初,它的爪子

如何钩住上边,活泼地滑下来

落到水渍镶边的岩石似的泡沫上。那颗心回到了家。

而盐腌的事物只会增加它的饥渴。

武士或棋子

棋盘上的这些棋子如此坚硬

就像那些与原物大小的土黄色武士

他们手握缰绳,盾牌和宝剑向皇帝宣誓

用已经喊哑了的嗓子合唱一只宣誓之歌。

那令人吃惊的出土文物却没有回声。

每个士兵都在宣誓,每个兵都慷慨陈词

愿为他的皇帝,宗族,祖国而死。

愿成为一枚棋子,喘息着挺立

在阴影或交叠的阳光里,不计时日—

从躯体到躯体,绝对没有气味。

如果宣誓看得见,他们可能会看见我们宣誓

就像在户外的草坪上,阳光在变换

棋子却不变,旗帜般的浪花翻腾着

棕榈叶伴随音乐摇晃,那是时间的声音

吹拂在棋子的寂静上。运动带来损失。

一只黑貂色的乌鸫在菩提树里啾啾鸣叫。

甜美生活咖啡馆

如果我有时陷入灰色的

安静,在甜美生活咖啡馆户外

红方格的桌布上,当乡村星期天交通的

喧闹轻柔如在仓库里觅食的飞蛾,由于年龄

我很少承认,或者坦白地说,甚至不曾想到。

我一直保持同样的愤怒,不过我在家里的狂怒

不合常理,身患糖尿病,爱并未稍减

只是我的手一个劲地抖,但不是在这页纸上。

我的渴望是身体强健,但是,如果碰巧

我所有的塔楼萎缩成散沙。

欢乐仍将用钢笔的得意弄弯芦苇杆。

在去维约堡的路上,发热草在太阳下

发白,至在普拉兰

闯入山口,它们是我了解的

魅力的极致,而死神将会把它从我手中取走

此刻,我的手放在这个胜地的方格桌布上。

与理发师

因此这个世界等待着,我的理发师说。

乡村街道的旧篱笆,花朵

溢出生锈的锌质栅栏,都获得

一种光泽像可见的叹息,而在室内。

在一间小理发店里,一张选举海报

适用于他的青年黑人顾客,费用

相同无论你是谁—美国总统—

头光滑得像保龄球,我的理发师笑着说

是或黑人的名字?

他的剪刀飞快地剪着,温和而轻柔。

我祝他好运,而好运静候在每条

落满山墙阴影的街道上,条条街道通海滩。

波罗热爱政治:一度在镜子里装满照片:

马尔科姆,金,加维,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

在面包果的窗口里皱着眉头,还有

尖叫的小狗,长筒袜,亚拉巴教堂。

波罗是个青年黑人,秃顶被棒球帽遮着

但不只是一个理发师,他技术熟练巧妙

当我离开他的宝座,抖掉腿上的碎头发。

我感到变了,像一个被遵守的竞选承诺。

他们的号码

他们的号码并未消失于去年的

一页日记里,只是,无声地

我们所有的记忆面临遗忘

而他们的号码簿在扩展,敞口的拨号盘

促使你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不能解释

他们的缺席就像混杂的约会也不否认所有

被迫屏住一次长呼吸的人会把他们

纳入墓碑封闭的圆括号里

花朵似的号码被暴雨摧落

或被太阳晒干,直到所有气候终止

或号码再次重新排列它们自身。

枝条从柴堆中松弛了;甚至泡沫

在海石上闪亮地打着旋

消失了,但是号码保留着他们的样子

和面孔,我们仍然珍爱那些

我们爱着的、失去的、尊敬的人,并

成我们迅速掠过的号码的回声

从一种我们逐渐会变成习惯的新的疼痛中。

就像鹅卵石通向嘶哑的、编了号的大海。

四十英亩

献给贝拉克·

从混乱中出现一个象征,一幅版画—

一位拂晓时头戴草帽,身穿工装裤的青年黑人。

不可能的预言的一个象征:听众

像一头骡子耕耘的犁沟那样分开。

为他们的总统而分开;一块开满雪花斑点的棉花地

四十亩宽,雄鸡声声啼鸣,可以预知

这个年轻的耕夫无视他不会忘记的

长着棉花头发的祖先,在一根树枝上排列的是簇拥

在一起的戴眼镜的猫头鹰,在土地向后倾斜的边缘

是一个做手势的稻草人,冲着他暴跳如雷

而这种细小的耕作仍然在这张有横格的纸上继续

超越这片悲鸣的土地,那棵被处私刑的树,那龙卷风的黑色报复。

这个年轻的耕夫感到他的静脉,心脏,肌肉,筋腱发生了变化。

直到这片土地像一面敞开的旗帜平躺着,这时,黎明真实的

光线使土地布满条纹,一条条犁沟等待着这位播种者。

才华舍弃我

所有这些发生了,当我转身时。

那不连贯的沉思的快乐,那从某本新书的

第一页脱离的混乱气息,我已经开始

闻到的画作正在腐烂的味道,那粗俗的

被误认为是智慧的热情,仍然难以置信

我的才华舍弃我就像一个女人使我太老。

我以为它是对抗装甲车的紫罗兰。

我以为它是一匹母湿皮革味。

我以为它是我的嗓音,我杯状外壳的耳朵。

所有这些发生了,当我的头转离

书页仅仅一瞬。我听不到他的—

才华或它所爱的事物已经死了。

不只是夜莺之音,还有平地上鸽子的咕咕声。

终结之诗

这一页是一片云,在它磨损的边缘之间

一座海岬伴着山脉断断续续地呈现

随后再次消失,直到从此刻

无云的蓝天浮现出槽形的大海

和整个自我命名的岛屿,它赭色的边缘。

它阴影深陷的山谷和一条盘旋的公路

线一样串起一个个渔村,拍岸浪花

洁白、安静的奔涌,一行海鸥从岸边剪一般地

飞入城市宽阔的港口,无声无息。

它的街道变得越来越近,像你现在能认出的印刷字体。

两艘游船,纵帆船,一只拖船,原始的独木舟。

当一片云渐渐覆盖这一页,它再次

变白,这本书终于结束。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2)

沃尔科特

诗歌超人的词语钻石

沃尔科特诗集《白鹭》述评

程一身

白鹭WhiteEgrets是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1930- 2010年出版的一部诗集。凭借它,沃尔科特一举击败希尼等9人,获得2011年的艾略特奖。评委们认为沃尔科特的白鹭是一部感人,具有冒险精神并且几乎无懈可击的作品。1992年,沃尔科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靠的是长诗奥美罗斯Omeros而白鹭却是一部感人而完美的短诗集。全书共54首,包括组诗11首,组诗内含诗歌数量最多的是在意大利有12首小诗,最少的只有2首。如果将组诗内的诗独立计算的话,整部诗集共97首。这些诗大多没有题目,有题目的多为组诗,它们是白鹭8首金合欢树3首西西里组曲11首西班牙组诗4首消失的帝国2首帝国的幽灵4首牧歌伦敦的一个下午2首在乡村4首海的变化在卡普里六十年以后在阿姆斯特丹2首四十英亩颂歌:雨季巴塞罗那哀歌等。

与写作年龄对应,《白鹭》是一部老年之诗。爱的丧失与死的临近,这几乎是所有老人的现实。沃尔科特写得尤其惊心动魄。也许是因为在他的生活中,爱与死之间更具张力的缘故吧。诗人就是敏感于美的人,爱与死其实是美的两个变体。所谓爱就是与美建立,而死则意味着自身之美以及毕生建设的美一并丧失。正如诗集第七首所写的:死愈令人惊奇/爱愈深沉,生活愈艰辛。在一种无爱伴随的状态中面对死神,这就是沃尔科特晚年的处境:一方面是爱的丧失,难以挽回,一方面是爱的重建受阻。《西西里组诗》第3首写的是一位疯狂的老人平息内心痛苦的过程。该诗语气之强烈在沃尔科特诗中是罕见的:安慰我,维托利奥,让我平静,卡西莫多尖叫出我的痛苦,八哥让我盲目,圣卢西亚你们所有的人,救救他!救救他阻塞的心这种激情的成因在诗末揭示出来:我了她们每个人,我的三位妻子。看来这是一首忏悔之诗,但它也暗示了爱的丧失这一主题。令诗人更加伤心的是他在爱的重建方面遭遇的失败。这触及到整部诗集的核心。在《西西里组诗》的第8首中,诗人自称为你头发斑白的萨提尔一个渴望情欲的老人。问题是此时诗人的头颅变得几乎和这张纸一样白这种形象使他感到加入少女(美的化身)之中的不相称:你太老了,不能/被如此敏捷的年轻女子摇撼但是,听到她赞美,你像海杏仁树一样剧烈燃烧晚年的处境就这样使诗人的激情演变成了一场深刻的单恋,爱的重建难以达成,最后他只好以诗歌先贤安慰自己:这一页,被夕阳衰退的弧线触摸,因同样的抱怨而叹息,十四行诗和彼特拉克。但是,这种潮水般奔涌的爱在重建受阻后仍不善甘罢休,它把诗人带入一种不无悲壮气息的境地:

纽约的每个人都生活在情景喜剧里。

我生活在一篇拉美小说里,在书中

长着白鹭头发的别霍因某种看不见的

悲伤,某种的折磨而发抖

并把它秘密写入编年史,直到它显现在他脸上。

附带说明的皱纹证实了他的小说。

使他深感难堪。看,它只是

心灵的老故事,这颗心不愿和它彼此抵消

无论多么背运,像堂吉诃德,这只是一个人的事。

决不会伤害别人的心,即使那个头发斑白的陆军上校

在骑兵冲锋中,在一场战斗中突然栽下马来

那决不会使他成为一尊雕像。这是寻常单恋

的地狱。看那些白鹭(egrets)

在散乱的队列中吃力地走向草地,白旗帜

凄凉地拖在后面,它们是一位老人回忆录中

漂白的遗憾(regrets)印刷体的诗节

显露出它们铰链式的翅膀,像完全敞开的秘密。

这是组诗《在乡村》的第2首。它分明在告诉读者,这部诗集的名字为何叫《白鹭》因为白鹭”egrets与遗憾”regrets仅一字之差。这是一位老诗人置身于寻常单恋的地狱”中书写的回忆录的核心部分,他把自己写进一部拉美小说里,给自己命名为别霍”让自己长着白鹭的头发,把自己比成背运而固执的堂吉诃德,比成一个在冲锋中突然栽下马来的陆军上校。但是,几乎没有怨恨,诗人独自承担了悲伤和折磨,而决不会伤害别人的心”由此可见,沃尔科特彻底克服了人性中的那些阴暗成分。当年,叶赛宁看到伤害自己的女人时不禁诅咒她们,但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应该的,便停止了诅咒见《莫斯科酒馆之音》。而沃尔科特从无诅咒之心,他说:这只是一个人的事”一个承受如此创伤的人,仍不诅咒,这不仅成全了诗人的品格,也成就了沃尔科特的诗艺。众所周知,晚年歌德和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有过一次恋爱,也是以失败告终的。伤心至极的歌德写下一首长长的《哀歌》从此结束了他一生的恋爱生活。对晚年歌德的这种遭遇,人们大多抱同情的态度。如今我们知道宁与翁帆的忘年恋,而沃尔科特晚年的恋爱却在竞争牛津大诗歌教授的过程中成了被攻击的把柄,对此,沃尔科特决定退出竞选,而获选者露丝·帕德尔达尔文的玄外孙女也因此被质疑,在九天后被迫辞职。

爱的重建已不可能,死的来临却不可避免。组诗《白鹭》的第6首是诗人间接处理死亡的作品。圣诞节期间,昔日的好友久未露面,他们已不在尘世,却在诗人的追忆中返回。此时,这位追忆者也面临着和朋友们相同的结局:

我的一些朋友,已所剩不多。

即将辞世,而这些白鹭在雨中漫步

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或者它们像天使

突然升起,飞行,再次落下。

白鹭,一种极美的动物,在此充当了天使的角色,它相当于剩存者的记忆,相当于诗人写下的诗篇,持续对抗着死神,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至于直接面对死亡的作品,最令我震动的莫过于《在阿姆斯特丹》第1首:

我和鲁弗斯·柯林斯曾在此游览,一个白色的金刚鹦鹉

站在他的人造肩上。鲁弗斯已不在人世。

运河散布倒影,河心如此宁静。

我静静地沉思我还能活多久。

我想让2009成为随光线变换角度的一年

就像荷兰腹地或维米尔画的小巷。

以接受我的对手暴躁的恶骂。

在可能是我最后的一年里画好画写好诗。

乘船游览运河时,诗人想起一个已经去世的朋友,并静静地沉思我还能活多久这种平静的语调令我吃惊。它表明死亡已经被诗人接受,它不再构成任何焦虑。此时,诗人把2009年,应是此诗的写作时间,当成自己在世的最后一年,画画写诗,踏着自己创作的艺术作品,静静地步入死亡的国度,而那些作品几乎不受死亡的影响。

毫不掩饰地说,沃尔科特是近年诺奖诗人中我最钦佩的一个。因为他善于把最日常的生活成高度完美的艺术作品,每件作品都充满了异常复杂的技术,这种技术不是为了单纯地增加写作的难度,而是为了使同等复杂的现实呈现出一种水晶般透明的质地。写寻常的现实,用晓畅的语言,复杂的技术,达成精确清晰的效果,沃尔科特几乎是个诗歌超人诗集第二十三首有一句什么,你在七十七岁时会成为超人?”。我私下里把沃尔科特视为最接近里尔克的诗人,物诗”的继承人,其特色是融思入物,在精雕细刻中呈现出宏大气象。可以说,沃尔科特的每首诗都是一颗颗精致而天然的词语钻石,它们结构复杂,棱角鲜明,光芒四射,色彩缤纷。如诗集的第3首写搬运工。

他们能只手举起大得惊人的

金属线卷,举起摇摆,两只胳膊都通了电流

把它控制在手中,而吊钩和绞车

在附近晃悠。他们在如山的货物的

影子里吃午饭—那些货物被绳索捆绑着。

不理睬海鸥叼去他们面包的巨砾。

随后有人会严重,一个失去一条腿的人

走向朗姆酒和糖尿病。你会看到他缩

进自己的绰号,太高傲了以至不屑于乞求。

他会像一辆加速的卡车在酒醉的黎明中怒吼。

前六行写搬运工群体,突出他们巨大的力量。在晃悠的吊钩间工作,这意味着人与机器的耐力竞赛。在如山的货物的影子里吃饭,这个细节极具雕塑感,此刻,他们似乎是渺小的,而如山的货物又是被绳索捆绑着的,捆绑是由他们完成的,拆卸也需要他们完成,已经完成的劳动与即将来临的劳动被压缩在劳动的间隙里;后四行写搬运工个体,一个身体致残、精神高傲的工人,尽管出于工伤却不屑于乞求,像一辆加速的卡车在酒醉的黎明中怒吼这种自我救治的痛苦仍显得那么力量惊人,令人敬畏。《白鹭》沃尔科特的终结之作,同样具有令人敬畏的高度。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3)

程一身

白鹭与晚年与语言的波浪线

读沃尔科特《白鹭》

王家新

读沃尔科特的《白鹭》首先让我想起了叶芝的《柯尔庄园的野天鹅》那不是一首一般的咏物诗,而是一首挽歌:在一种更开阔、深远的人生视野中,当那群光辉的野天鹅”从盈盈的流水间”飞起,诗人在目睹一种高贵的事物在他那个时代和他自己的生命中消逝。

而在沃尔科特这里,野天鹅化为了另一种更稀见、更飘忽不定的涉水飞禽—白鹭(是那只鸟,泛着幽灵似的白光。在人生的暮年写白鹭,在我看来,这个意象首先就选得好!像叶芝一样,他不仅写这种飞禽的优雅,高贵,神秘(像突降的天使升起,飞行,又落下,也有意以它所具有的永恒之美来比照人世的短暂、变幻和无常,尤其是要以它的现身来表现一个已步入晚景的诗人对生命的留恋。看来这个意象的选取,本身就起到了兴赋比兴的重要作用。它成为对生命的唤醒和兴发。

正因为如此,诗人会以白鹭”作为他这部晚年诗集的集名。该诗集收有54首(组)诗(白鹭”只是其中一组)有着诗人特有的广阔、绵密、繁复和丰饶性,而白鹭”为其核心意象。正因为这个书名,我们读其他诗作时也会隐隐感到白鹭的在场”或是听到它翅膀的拍打声。比如在《西西里组曲》中,诗人向他的三任妻子忏悔,这难道和白鹭就没有关系?白鹭的出现,带出的正是那些他曾经爱过而又失去的美丽的人和事物。

就写作而言,让我佩服的,是诗人在其晚年还依然保持的主题写作能力和语言创建能力。《白鹭》为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92年)数年后出版的一部诗集。说到底,诺奖只是一个外部的评价,而诗人自己却需要有一部书来回顾自己、总结自己《白鹭》正是这样一部诗集。它不是即兴的、偶发的、盲目的写作,而是调动了一生的资源,集中写一个大的主题(虽然它又是复调的,多声部的)这个主题即是时间的主题、记忆的主题、晚年的主题,最终,人的拯救的主题。当白鹭为他出现的时候,他活过的漫长岁月,他的哀伤,他的渴望,都为此做好了准备。

当然,《白鹭》丰富的意义,它所纷呈的美,它在艺术上的创造,都远远超越了个人传记的层面。正如那类变动不居的飞禽,诗在过去与现在,神话与现实,永恒的古典之美与当下的衰败之间穿行。他随物赋形,从容而又满怀好奇。很多诗人都写过晚年主题,但沃尔科特展现给我们的,其色调要更丰富,也更动人,这正如他自己宣称的:纽约的每个人都生活在情景喜剧里。我生活在一部拉美小说里”《在乡村》之二)记得扎加耶夫斯基大概这样说过我站在路侧。我不是要知道,我要看见”大意)而沃尔科特把这一切表现得更为急切。他也像晚年的米沃什一样,有一种感官的贪婪。实际上,对女性之美的渴望和赞美贯穿在这部诗集的许多诗篇中,它真实而又感人地表现了一个年近80岁的老人的生之留恋。

这就是诗人给我们留下的印象:他不断地上路,不断地变换场景。他置身于时间和空间的无穷中,要尽量捕捉到广阔世界的美。他要抓住那一个个瞬间,以达成他所说的对恩赐的领受,并以此对抗时间的消逝,人生的虚无。而这一切,也给我们带来了深深的愉悦。可以说,沃尔科特这部诗集的独特意义就在于,他写出了一个成熟而又不满足的无穷无尽的老年:

老于酒,一朵云像一块桌布

在树叶下铺开迎接午餐。我来意大利

太晚了,不过也许现在比年轻时更好。

那时从不满足,欢乐徒有其表。

此刻我的头发与那些遥远的山顶押韵

山顶塔楼的钟声历数我的过失…

在意大利之四

多么动人!这是哀歌,又是赞歌。这是一个深受万物祝福的诗人才可以写出的诗,虽然他的双鬓已与遥远的雪山押韵虽然他感到塔楼的钟声在历数他的过失。但是他已达到了诗性的澄明并且他第一次见到了闻所未闻的/亚得里亚海的薄雾而那似乎是一种创世般的开始、新生黎明的开始…

白鹭的译者看得很准:沃尔科特的旅行其实是从空间进入历史,从身体进入心灵”这部诗集广阔的音域、闪光的细节和史诗般的笔触,都指向了这一点。诗人惯于书写的帝国”主题也在白鹭中回响着,虽然那已是一个消失的帝国”随后突然不再有帝国。它的胜利成了空气,它的疆土变脏…”而这首消失的帝国的结尾一句为:随后是沾满尘土的托钵僧和撒哈拉沙漠的寂静。”这堪称是一句伟大的诗!它构成了老年”主题的终极性背景。

这消失的帝国是文明的历史,也是身体的历史,其实也指向诗人所一直眷念的欧洲文学和艺术的传统,那才是他的乡愁他的语言的和领域,虽然我们知道这是一位加勒比海岸之子,身上带着荷兰、黑人和英国血统诗人自述从该诗集所包含的《西班牙组诗》《在意大利》《在阿姆斯特丹》《在荷兰》《伦敦的一个下午》等诗名来看,我们已知道诗人的世界所在。在欧洲,当然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作为文明摇篮意义上的欧洲,诗人不仅如归故里,他的语言和文学想象力也一下子变得光彩熠熠了。当然,这里面还有着更深层的东西。在《西西里组曲》第三节,诗人一开始就发出了这样的请求:安慰我,维多里奥,让我平静,夸西莫多只有和欧洲文学中那种永恒的力量重新结合在一起,诗人才感到他个人救赎的希望。

正因为如此,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以文学的历史之舌说话的诗人(这本来是美国诗人、艾略特在哈佛时的同学艾肯对《荒原》的评语)以下为《西班牙组诗》第一节的开始:马蹄在血迹斑斑的大地中的沉重缓行。小溪在漂白的石头上的哗哗流淌。恣意践踏栓皮栎斗篷似的阴影的黑公牛,在高高的麦地里低语的风仿佛西西里岛/或塞万提斯前几页书里的拍岸浪花。在这史诗般的节奏中,塞万提斯的语言充当了他进入帝国的拍岸浪花接下来的第二节,一列火车在一个句子里穿越烧焦的平原。在软木小丛林里,影子和它们的本源押韵酷热的西班牙,快烧焦的灰绿的软木树丛,渴望的影子而本源在哪里呢?本源是一个谜。本源在洛尔迦的安达卢西亚。而穿行在西班牙的回声和拱门中的诗人,满怀着的窃喜,他甚至展开了这样的想象:安娜(Anna)或安娅(Anya)的’n’上在这里有波浪线吗?这里的安娜显然指向了安娜·阿赫玛托娃。沃尔科特对诗歌一直很钟情,曾写过关于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的诗篇。他书写阿赫玛托娃的诗篇就题为《安娜》穿过你的秀发我走进的麦田你是全部的安娜,你的有个厌世的驿站,在这里,他还要在的Anna与西班牙的Anya之间标出一道最隐秘的语言的波浪线

不过,在塞万提斯、戈雅、达利、洛尔迦的西班牙,沃尔科特找到了一个更让他动情的名字,以下为《西班牙组诗》第二节的后半部分:

埃斯佩兰萨,珍爱的埃斯佩兰萨!

你的眼睫毛像黑蛾子,像嫩枝你脆弱的手腕。

你讥诮的小嘴拒不回答。

当它笑起来,就像洛尔迦谣曲中的

一个温柔诗节,你的牙齿是河底的

洁白石子,我听见科尔多瓦的种马

在发情时打响鼻,我听见我骨头的

响板,和像机关枪一样咔嗒响的脚后跟。

是的,这是一位诗人遇到或虚构的西班牙美女,而她的名字就意味着希望”她的黑蛾子般的睫毛、嫩枝般的手腕、讥诮的小嘴、温柔的微笑、洁白的牙齿,都使诗人发了狂,以至于他听见了科尔多瓦(这又是洛尔迦歌唱过的一个城市)的种马发情时打的响鼻,还有他自己骨头的响板”我曾在洛尔迦的故乡听过佛拉明戈”那西班牙舞的响板”的确令人震撼。

人生的依据在于身体,而诗歌的魅力在于想象,在于斯蒂文斯说的语言的欢乐”一位女神/典雅的躯体,她短暂的访问愉悦了尘世”《在意大利》之二诗人知道什么才是能给他也给读者带来至高愉悦的东西。层出不穷的精彩比喻,是沃尔科特的一个标记,而在这一切之上,他还展开了更为奇异的想象力,并由此带出了激越的音调:

在夜里,星星

是渔人遥远的篝火,不是的城市。

热那亚,米兰,伦敦,马德里,巴黎。

而是捕蟹者的火把…

消失的帝国之二

多么动人!这已不是一般的想象,这是存在的提升和。这是一个诗性宇宙的敞开!

这就是沃尔科特的旅行他不仅要为自己重新找到生活的慰藉和力量,他还要以语言的神奇创造,赋予古老的传统以新的活力。诗人来到荷兰:我想重画/佛兰德人这些红润的脸庞,即使它已被/弗兰斯·海尔斯、鲁本斯、伦勃朗画过《在阿姆斯特丹》之二)我们不要忘了,沃尔科特同时是一位画家,反复赞美出没在那不勒斯/一堵陶砖墙上的光就是他的神圣职责,他要使那无法把握的黄昏的每个角落都闪耀着丁香紫与橙黄《在意大利》之十二)而奇迹会显现的,它会响应这样一位诗人的语言召唤和魔法:他们从画中涌出…/他们沉默的语言突然变得喧闹而那个/逗留在商店门口阴影里的人,瞄一眼,简直是一位棕褐色少女或在温泉入口的普洛塞尔皮娜《在卡普里岛》。普洛塞尔皮娜,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这是罗马神话中的冥后!而一位当代的俄耳甫斯凭借神力把她重又带回了人间,并且带到了温泉入口

在一篇评介沃尔科特的书评《潮汐的声音》中,布罗茨基一开始就这样说道:因为文明是有限的,因此,当不再拥有中心文明时,每一种文明的生命都有一刻露面。在这样的时代,使文明免于崩溃的不是军团而是语言,如罗马文明,或更早,古希腊时期的希腊。在这样的时代,保存文明的工作乃是由外省人,由身处边缘的人们完成的。与众所相信的相反,边缘地区并非世界结束的地方—而正是世界阐明自己的地方。JosephBrodsky:TheSound of the Tide,Lessthan one,Farrar StrausGiroux,1987

这样的话不仅十分精彩,也从一个更大的范围阐明了沃尔科特这样的诗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这几天来我一直在读《白鹭》而读了就会明白,为什么它在2010年出版后即获得了艾略特奖。评委会主席安妮·史蒂文森认为这是一部感人、具有冒险精神并且几乎无懈可击的作品”当然,如果挑剔来看,它未必完美”一些诗作显得有些牵强,一些诗则有铺陈过度之嫌。但总的来看,它仍体现了巨匠般的创造力。它丰饶,迷人,非同寻常。诗对得起那些向他飞来的白鹭—缪斯的尊贵而神秘的使者。

而从译介的角度看,这也是近年来我读到的少许几本让我激动的译诗集。沃尔科特具有磅薄、繁复的诗风,巴洛克式的修辞技艺以及对音韵格律的倾心营造,其翻译难度远远超过翻译一般诗人。而译者程一身胜任了这一重任。他的翻译,兼具诗人的敏感和学者的严谨,体现了较为娴熟的翻译技艺。对于原诗,他每每能够达到较为透彻的理解当然也有失误,如对埃斯佩兰萨的译解而且能够以德里达所说的那种确切的翻译传达出沃尔科特的诗风、语感和生命质地。他精确地刻划意象,如灯火盈窗的修道院《在修道院》、滚烫的大海泛起锡似的波纹《在意大利》之十一海鸥飞起来/像尖叫的流言经过酒店的窗口/一股隆起的波浪解开她洁白的紧身胸衣《西西里组曲》之五直到剩余的一切/是喷泉的喷嘴。钟楼上的鹳,或鹤《西班牙组诗》之四等等,这些都显示出他语言的功力。而在一些最能检验一个译者的关键处,他都能化险为夷译得恰到好处,如或塞万提斯前几页书里的拍岸浪花中的拍岸浪花真要令人喝彩!再如《码头之夜》的最后一句…码头的尽头那盏稳定的弧光灯下面一个稳定看似不起眼,但却对全诗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值得留意的是,译者不仅力求达成确切的翻译还坚持他的直译法以传达原诗独特的句法和语感,如《我的手艺》的结尾:那一瞬间头皮好一阵发麻,一种和它相同的高山押韵的状态/直到,不只一瞬,我,也,变白了。当然,在句式和诗行排列方面,也存在着过于讲究与原诗的对应变通不够的问题。看来一个译者的忠实是双向的,既要忠实于原作,也要忠实于汉语诗歌自身的语言法则。

沃尔科特的这部诗集为白鹭”耐人寻味的是,布罗茨基在那篇《潮汐的声音》中也这样写道:诗人的真正传记就像鸟类的传记,几乎完全相同—他们真正的资料是他们发出声音的方式。一个诗人的传记在其发出的元音和咝咝之声中,在其韵律、节奏和隐喻中。存在的奇迹证明,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诗行比他本人的公共形象更根本地表现了。”

而一个译者应为我们的,也正是这样一部鸟类的传记在它跨语际的飞翔中,在它的每一声鸣叫里,生命都在其中。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4)

王家新

沃尔科特:左右逢源的边缘诗人

傅浩

沃尔科特创作颇丰,迄今著有诗集20余种,如年轻人的墓志铭1949诗作1951在一个绿色的夜晚1962海难余生者及其它1965海湾及其它1969另一种生活1973海葡萄1976星苹果王国1980幸运的旅人1982仲夏1984阿肯色契约1987俄默洛斯1990奖金1997铁波罗的猎犬2000等;剧本近30种,如要一位领袖1950罗宾与安德烈亚1950悲悯的代价1951三个刺客1951哈里·欧涅尔1952假行家1954十字路口1954太子港的海1954金狮1956镇上的酒1956提-让及其兄弟1959鼓与色彩1958猴山梦19671969在一座精致的城堡里1970雪王后1977哑剧1978玛丽·勒浮1979岛屿充满噪音1982牛肉,不要鸡肉1985奥德赛1993等;另外还有杂文集曙光所说1998等。曾获多种荣誉,如洛克菲勒奖学金1957牙买加戏剧节奖1958吉尼斯奖1961皇家文学会海纳曼奖1966特立尼达和多巴哥蜂鸟勋章1969奥比奖1971西印度群岛大学名誉文学博士1972洛杉矶时报图书评论诗歌奖1986诺贝尔文学奖1992等。

在《猴山梦》序言中,沃尔科特提到他精神分裂的童年时代那时他过着双活:诗的内部生活和行为与方言的外部生活作为在殖民地长大的混血儿,他的精神分裂远不止此,而且必将伴其终生。难怪他的血统与文化中黑人与白人、臣民与宗主、加勒比本土与西方文明的二元对立在他的创作主题中占主要地位。在他经常被引用的早期诗作《远离》中,沃尔科特直露地道出了处于种族与文化交混中身不由己的矛盾心态:

我,被两种血液所毒害。

分裂直到血脉,将转向何方?

我,曾经诅咒

那醉醺醺的英国治安官员,在这

和我喜爱的英语之间如何选择?

背叛二者,还是归还它们所给予的?

我怎能面对这而无动于衷?

我怎能背离而生?

在另一首诗《飞行号双桅船》中,诗人借一位水手之口道出了混血儿在黑白分明的社会中的尴尬地位:前者用铁链锁住我的双手,抱歉说:‘历史如此’/后者说我不够黑,算不得他们中的精粹”我曾接受坚实的殖民地教育,我体内有荷兰人、黑人和英国人的血,要么我谁也不是,要么我就是一个民族”

有论者也指出沃尔科特作为诗人的困难处境:沃尔科特是一位受过教育的城市诗人,而他又是个黑人;为此他既冒不相干的责难之险,又冒不相干的赞誉之险;白人觉得他挺聪明,居然能写得像别的老练的诗人一样好,黑人则觉得他从事白人的艺术,出卖了自己的灵魂。”①沃尔科特本人则说:作为西印度群岛的英语作家,有时不免受到本土评论家的批评,说是‘太英国了’而英国评论家则会说,‘有些用语太地方了’作为这个地区的文学先行者,我们这一辈不免会受到两面的批评。这是经常面对的问题。”②

尽管为种族、文化以及政治上的精神分裂所苦,沃尔科特并不拒斥他既已承受的一切,而是选择了拥抱本土和殖民文化两方面的精华。作为两种充满生机的丰富文化的继承者,他利用其一,再利用其二,最终从中创造出他自己的个性化风格。③与他所钦慕的爱尔兰英语诗人谢默斯·希尼相似,通过个人奋斗,沃尔科特成了文化分裂的受益者,而不是牺牲品。在《港口》一诗中,他把这种个人奋斗比作充满危险的秘密出航为的是要寻求内心的平静:

可是此时目睹我在一片比任何情话

都残酷的海面上向外航行的其他人

会在我内心看到我在一场古老的骗局中

逆行开拓新水域的航程所制造的宁静。

免于思想之危险者可以安全地爬上大轮船。

听有关溺死在群星附近的玩水者的小道。

向外航行是为了看世界,也是为了向世界证实自己的存在。沃尔科特选择了文学作为他闯天下的手段。他把文学创作看得非常严肃而崇高,以至于诗本身和练习用英语写作的学艺经验都成了他的诗中经常出现的主题。在最早的诗作之一《序曲》中,诗人强调了学习英语写作对于他个人乃至处于落后文明状态的岛民们所具有的开拓性意义:

我们已迷失。

仅仅被发现

在旅游手册里,在热切的望远镜后面。

被发现在蓝色眼睛的反映中-

那些眼睛只熟悉城市,以为我们在此很幸福。

时光爬过忍耐已久的忍耐者。

于是,已做出一种选择的我

发现我的童年已结束。

而我的生活,当然品尝深沉的香烟尚嫌太早。

被拧动的门把手,在时间的肚子里

搅动的利刃,必须等到我学会

在准确的抑扬格诗律中苦吟之后

才公开。

个人与集体的命运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

如果说沃尔科特的诗作多以意象和隐喻暗示个人经验,那么他的剧作则直接呈现加勒比人的集体经验。它们多以加勒比海湾地区的历史和现实为题材,而且多以本土方言写成,例如《亨利·克里斯朵夫》即再现了十八世纪前期奴隶亨利·克里斯朵夫在海地称王的故事。有论者认为,沃尔科特希望创造一种对社会变革或至少对社会认同起催化作用的戏剧”④他试图直接对他的人民说话:对我来说,最大的是尽可能写得强有力…以使大体的情感能够被一个渔夫或流浪汉吸收,即使他不是每行都懂。”⑤

对于风格的注重使得沃尔科特的诗作具有意象繁富、形式厚重、韵律和谐、用典考究等特点。有论者称其具有伊丽莎白时代的富丽”另有人则认为他的诗风过于崇高炫目”以至于几乎使诗的内容变得模糊不清了。而笔者的印象是:沃尔科特的创作思路基本上是西方人的演绎式的,他的有些诗作的主题思想是简单的或概念性的,尽管他颇善于组织、铺陈感性意象。他的成功部分在于,他用熟练掌握的一种国际性语言给那些旅游者”生动地描述了他生长于斯的岛国风情和历史,以深刻的透析和巧妙的类比赢得了他们的理解和同情。这需要有高度的技巧和对两种文化的深切了解。瑞典学术院在授予沃尔科特诺贝尔文学奖时称其诗作大量散发着光彩,且深具历史眼光,是多元文化撞击下的产物”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5)

傅浩

奈保尔评沃尔科特

V.S.奈保尔

1949年初在特立尼达,我即将中学毕业时,有个传到女王皇家公学的我们这些六年级学生这儿,说是北边某个小一点的岛上,有个年轻的严肃诗人刚刚出了本精彩的诗集作。我们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不会听说关于一本新出诗集的,也不会听说任何书的。到现在,我还纳闷这则是怎样传到我们那儿的。

当时,我们那里只是个主要从事农业的小殖民地,我们总是—也没什么不乐意—说我们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样说,能让人看开了,我们真的很小。我们的人口才五十万多一点点,我们的种族多样化。在这个岛上,尽管我们人数不多,但现存的殖民地欧洲和亚洲移民次文化及次次文化之间,彼此几乎完全隔绝,而像大海一样包围着我们的,是一个被移植过来的。我们的各种各样人口中,只有一部分受过教育,而且是以有限的本地方式,对此,我们六年级的学生都很清楚:我们能看出我们所受的教育,只会把我们带进专业或者职业上的死胡同。

这种殖民地上总会如此:这儿那儿,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读书和写作的小圈子,虚荣的无害池塘出现又消失,成不了什么气候,比如变成一种有组织或者可靠的文学或文化生活。似乎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人是思想生活的守护者,在留意新动静,能够认真评价一本新出的诗集。

然而那样一件事,还是以最奇特的方式出现了,这位年轻诗人在我们眼里成了名人。他来自圣卢西亚。如果说特立尼达是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么圣卢西亚可以说是这个点上的点。他那本书是在巴巴多斯出的。对居住在岛上的人来说,大海就是天堑,造成不同的风景、不同的房子,彼此的居民总是在种族上略微不一样,有着奇怪的口音。但是这位年轻的诗人和他的书克服了这一切:正像在维多利亚时期的布道中所言,美德与奉献克服万难,最终取得了成功。

促成此事的,或许另有其他因素。当时,关于重视我们本土的海岛文化”人们议论很多,就是在那时,我讨厌起了这个词。这种议论集中在一个颇具才华、名为小加勒比人”的舞曲组合(他们的根据地,就在离我当时所住地方不远的一幢居民住宅里)和钢鼓乐队上,后者是小街上的即兴式而效果非凡的音乐表演方式,用油桶和废铁演奏,是二战期间在特立尼达发展起来的。有了这些稀奇,人们觉得本地人就不会两手空空地进入国际社会,他们就有了可以宣称是自己拥有的东西,最后至少能够挺直腰杆,感到心安理得。

对于本地文化、钢鼓乐队和舞曲的议论,也出自那些在政治上雄心勃勃的人。说这种话,会让潜在的黑人选民感到受用。当时选举权仍有限制,但是人们知道自治即将到来。曾经有一位对这种文化谈得很多也写得很多,就是艾伯特·戈麦斯。他在市里是个政客,还想爬得更高。他是个葡萄牙人,极胖。胖根本不影响他,而是让他成了个人物,在市里很容易给人认出来,也给人议论很多(甚至在我们六年级学生中也是)并且在街头的黑人中间深受爱戴。也许显得奇怪的是,那些黑人直到一九四几年时,仍然缺少一位黑人领袖,艾伯特·戈麦斯就以这样的领袖自居。作为市里的黑人领袖,他走强硬的反亚洲人、反印度人路线。印度人是农村人,完全不是他的选民。我听说有过一段时间,他抽烟斗,蓄两撇两端下垂的胡子,尽量打扮得像是。

从政之前,他是个文化人。上世纪三十年代及四十年代初,他出版过一份名为《灯塔》的月刊。他还写诗。我们家里有他的诗作中最薄的一本《三十三首诗》四五英寸见方,带图案的绛红色布面装订,献给他的母亲,因为她不读诗。我模模糊糊还记得第一首:

别啜泣也别号哭/快乐与痛苦都属虚空/轮子必定会转,河水会流/日子必将展开。

艾伯特·戈麦斯在特立尼达的《星期日卫报》上开过专栏,署名为尤比奎特斯没几个人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清楚其发音的人更少尤还是乌基特还是奎特他出名地爱使用大词,这是他的块头与风格的一部分。就是在戈麦斯的专栏中,我首次遇到了plethora意为过剩希腊词这个词,并认定这个词不合我用。戈麦斯写到本地的海岛文化时,会捎带攻击一下印度人,因为印度人置身于那种文化之外。但是戈麦斯身上很多方面,他也有很多调调可弹,我怀疑但现在不能真正肯定是他用他那种热情洋溢的方式,写到了这位来自圣卢西亚的年轻诗人—这是海岛文化的部分主题—并且让我们注意到了。

读者现在应该已经猜到这位诗人是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作为群岛这里的一位诗人,直到他的名气远播海外前,在十五六年或者二十年的时间里,他步履维艰,有段时间甚至不得不去特立尼达的《星期日卫报》工作。他自费出版的诗集面世后过了四十三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至于艾伯特·戈麦斯,他本来可以在1949年登上人生巅峰,结局却不怎么好。1956年,我离开海岛六年后,崛起了一位真正的黑人领袖威廉斯:一位小个子黑人,戴一副墨镜和助听器,这两样简单的道具让他显得时髦(这种特点是必要的)很快就变得极受欢迎。他一天到晚把奴隶制挂在嘴边(好像人们已经忘掉似的)就凭这些简单的手段,他让岛上的政治在各方面都带上了种族特点。至于葡萄牙人戈麦斯,他到这时缺少真正的支持者,尽管他摆出那么多反印度人的姿态,尽管他说了那么多海岛文化、舞曲和钢鼓乐队,最后还是垮掉了,被黑人羞辱并抛弃,就是那同一批黑人,仅仅几年前,还喜欢把他看作一个胖子人物,他们的保护者,一个蓄八字胡、抽烟斗的本地狂欢节版。

***

我就是这样知道了沃尔科特,但我当时不知道他的诗。艾伯特·戈麦斯(以及别人)也许在他们的文章中引用过一些诗句,现在我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当时对诗歌根本没感觉,大概跟语言有关系。我们的印度人社区离开印度才五十年,要么时间更短。我有说印地语(原为印度北部方言,现为印度语言)的家庭背景,那种语言我不会说,但听得懂。我们的大家庭里年长一些的人用印地语跟我们说话时,我用英语回答。英语是我们当时开始掌握的语言,我当时在写作上的雄心,就是想写作散文体的英语。我现在对诗歌的感觉很有限,还是后来在散文体写作实践中才产生的。

我在六年级时没用功学英语,等我看到课本—《抒情歌谣》等等—时,觉得自己挺幸运。之前一年,我在学校里对诗歌倒了胃口,原因在于弗兰西斯·帕尔格雷夫所编的《黄金宝库》我曾经很喜欢学校里初级读本上的绕口令式童谣,六十多年后,我还记得起来。如果我准备好去读帕尔格雷夫所编的书,他应该加强那种愉悦感,但是他所编的维多利亚时代诗歌选集没能让我读下去,单是看到那本红色软皮书,就让我不喜欢(软皮是战时书籍制作的节约之举)他挑选那些诗,让我觉得诗歌是种很遥远的东西,一种矫情,在寻找稀奇的情感和唱高调。就像艾伯特·戈麦斯让我认定plethora这个词永远不能为我所用一样,帕尔格雷夫让我认定了诗歌不适合我读。

所以在1949年,我不可能对沃尔科特作出评价。但是我们至少应该买了那本薄书。它不便宜比一本企鹅版书还要贵,够买两张很好座位的票可是也不算贵:本地钱一元,相当于四先令二便士,合现在的钱二十一便士。但是如果说英语是我们当时正在掌握的语言,这种买书之事却仍然离我们很遥远。我们买课本,买名著的平价版本。我父亲—一个籍籍无名的印度民族主义者—偶尔会去市中心夏洛特街的一间铺子里购买印度杂志《印度评论》和《现代评论》,还从巴尔布哈德拉·拉姆帕塞德他所卖的书的扉页上,都敲了一枚紫色的大印章,我对巴尔布哈德拉·拉姆帕塞德的了解仅限于这枚印章,我从来没能了解这个人和他的书店那里购买关于印度的书。但是因为人们都在谈论,就专门去买一本例如沃尔科特那本书,会显得好像是浪费。这一点,反映出我们毕竟还是受到我们生活贫穷这一观念的制约。尽管作为一个作家,我有赖于人们购买我的新书,但是在我身上,买书就是浪费的观念还是保持了很多年。

直到1955年,我才见到了沃尔科特的那本书,当时我已经在英国待了四年多。那几年我过得很惨淡。大学毕业后(我读的是英语)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在伦敦努力想走上作家之路,生活艰难。当时唯一的幸事—确实是件极大的幸事—就是我幸运地在BBC对加勒比海地区广播部得到一份兼职工作,为每周一次的文学节目《加勒比海之声》当。

加勒比海之声是BBC在战后开播的,是世界范围内普遍出现的新黎明的一部分—当时看来如此—已经播出了十年左右,我和我父亲给它投过短篇小说,我上大学时,认识了这个节目的制作人亨利·斯万兹。这时,刚好亨利要去加纳待几年—他的家族在西非当时或者以前有过生意上的事:亨利跟我说过当时或者以前有过一种朗姆酒,人称斯万兹朗姆酒—去那里的电台工作(新黎明的一部分)是他宅心仁厚,建议让我接手他在BBC加勒比海之声的工作。

这把我从赤贫状态中救了出来。除了扣除的,我每周能拿到八几尼,要求的是每周去三个半天。事实上,我每天都去,因为在BBC里让我感觉兴奋,能与人交往,而且可以不必待在我在基尔伯恩的爱尔兰人聚居区的两居室寄宿舍(跟别人共用浴室)里,寄宿舍在戈蒙特国家院—据说是全国最大的院—高大的砖墙后面。

我得以了解了《加勒比海之声》的档案库,对亨利的才能的认识也加深许多。他性格忧郁,某些方面说来,这项工作对他来说是大材小用,他的有些愚蠢的同事说他清高。亨利上大学时,自己就在文学方面雄心勃勃,在《加勒比海之声》的档案库里,我觉得能够看出他的雄心在工作中得到了升华。他认真对待那边群岛上的写作,看到可取之处及观点,而在那些作品中,却根本没有或者也许只是很少绝非巧合的是,他离开那个节目后没几年,这种写作就黯然失色,同时失色的,还有把加勒比海地区写作视为英语文学新生力量的浪漫想法亨利对诗歌和语言有感觉,我在这方面缺乏。他也许自己就想当个作家,我不知道。他在节目上每季度对于所完成作品的总结精彩绝伦,让我望尘莫及。就是因为他很是不一般的评价,我终于读到了沃尔科特和他的《二十五首诗》25 Poems即1949年那本著名的书,这次我总算拿到了一本。

我拿到的那本是二印,1949年4月印刷,一印之后三个月。当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女王皇家公学,不知道有这第二次印刷。时过境迁之后在伦敦看到这本书,证明了我记忆中这位诗人取得成功这一点并未夸大。他的书(二印应该跟一印一样)普普通通,平装本,薄薄的,几乎没有书脊,封面是米黄色,内文三十九页。印刷上,完全不讲究样式或者在排字上显得招摇,印刷者是巴巴多斯的《鼓动报》出版社,书名是古迪式粗体字,诗本身用的是标准新闻报纸字体。

对于投到《加勒比海之声》的绝大多数作品而言,我对于诗的判断能力绰绰有余,却仍然粗浅。我读诗歌不是出于个人选择,但当时多了点自信。大学四年间,我几乎读遍了和马洛的全部作品,有些剧本还读过多遍。这本身就是种教育,训练我放弃了以前的观念,即诗歌就是要慷慨激昂,写显而易见的美,和马洛的一些最朴素的诗句充满了力量。

然而这次我读到沃尔科特时,却如堕雾中。我最容易读进去的,是集子中较短的诗,其主旨我能体会,而较长的诗让我读得摸不着头脑。我觉得里面所说的倾向散文化,难懂,诗歌用语让我读得困惑。我把那些诗放到一边,专心去读那些我喜欢的。诗人和他的书—尽管薄—都未受损失。

当时,我觉得很了不起的是,1949、1948年,无疑还有此前几年,在我原以为一片荒芜的这些岛上,我们中间还出了这么一位天才,这种眼光,这种敏锐感觉,这种语言才能,把我们知道的很多平常事物神圣化。暮色中划船归家的渔民意识不到他们穿越的静寂。我们住在特立尼达,在几乎完全闭合的帕里亚湾,此海湾在本岛和委内瑞拉之间;如此准确描述,细节之上再加细节—渔民和很快暗下来的暮色中的影子,这种景象我们都知道。1955年我在伦敦读这些诗时,觉得能够理解普希金对人有多么重要,他为他们做了以前无人做过的事。我当时便是如此推崇沃尔科特。

当时我把沃尔科特挂在嘴边。我跟派珀说了,还背诵了关于卡斯特里被烧的那首诗:《城市死于大火》A Citys Death by Fire他坐在办公桌后,样子英俊,表情严肃,认真听完后说了一句:迪伦·托马斯。我那时对当代诗歌几乎一无所知,觉得碰了壁,感觉自己孤陋寡闻。我受到了打击,也许说到底,我并不真正懂得诗,但那并未降低我对沃尔科特的亲切感和读我喜欢的那些诗句时的愉悦感。

有次午餐时间,我给特伦斯·蒂勒背诵了另外一首诗,他是第三频道的制作人,我以前在BBC的一间酒吧里经常碰到,也跟他认识了。他午餐时豪饮黑啤酒,就站在吧台前喝,他说啤酒就是食物。一九四几年时,他曾经是个二流诗人。我在多份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跟一些响亮的名字并列,1955年时在我眼里,那足以称得上是成就了。我对他所受的教育、聪明才能和慷慨心怀敬意。我跟他背的那首诗是《正如约翰之于帕特莫斯岛》As John to Patmos在这首诗里,沃尔科特把希腊诸岛上的光线、明净以及名气和我们周围一直看到的相提并论,在我看来,他很精彩地再次把我们全都变得高贵了。这首诗是关于我们那里的风景之壮丽,亨利·斯万兹挑出过特别出色的短语我脸颊上太阳的铜币我们那里每个去过海边的人都会认可这句短语。

像戴维·派珀一样,特伦斯认真地听了。他脸上因为黑啤酒而涌上的潮红褪去了,粗框眼镜后面,他的眼神专注,一时间,他是个看重诗人之言的人。他的欣赏之情和戴维·派珀的相比,还要更为全心全意一些。最后,他评论了第十二行—因为美丽包围/这些黑孩子,把他们从无家的歌谣中解放出来—中的一个词。他说,这位诗人尚没有资格可以使用像歌谣这种词。

他说的让我大惑不解,似乎是种精妙的诗歌评论,我无法理解,但是尊重。在后来的几周里,我琢磨出来也许特伦斯是说歌谣”属于一种更流行的写作风格,只是在更复杂的上下文中,才能取得合适的诗歌效果。在处理上,诗中关于海岛自然风光之美丽的意念用的是普普通通的热带特点,也就是说,全在意料之中;这位诗人在写了那么多之后—神秘的诗题《正如约翰之于帕特莫斯岛》和我脸颊上太阳的铜币,独木舟在此加强太阳的威力—在写了那么多之后,包围着黑孩子的美丽”这一用词懒得奇怪。就这样把这首诗拆碎,我不得不承认黑”也一直让我感觉为难,背诵时感到尴尬。这种多愁善感的观察和感觉方式不属于我,依我看,孩子”一词就应该足够了。

不过我无所谓,我可以无视这种多愁善感,几乎是把它撇到一边。我所珍视的这位诗人,是语言的使用者、精致而深刻的惊人意象的制造者,一个只比我大两岁,却在十八九岁时就可以说是位的人,为我六七年或者八年前就知道的事物洒上回顾性的光辉。

1955年时,他寄给《加勒比海之声》的稿件我全都采用了,但是显而易见,他出了那本集子后过了六年,第一波灵感泉涌期已经结束,他这时在挨时间,写作,好不让自己手生,正在摸索往前的道路。他仿写过济慈的一首叙事诗,还写过仿惠特曼风格的什么(我想是这样,不过也有可能弄错)两首诗语言纯熟,但只是练习,没有海岛风景来滋养他的想象力,而海岛风景在他的诗人性格中,占了很重。

在某一首诗里,我忘了因为什么,他要重塑爱尔兰,我想之前他没去过那里。我觉得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也心怀同情:他应该是想变得更具国际性,冲出海岛的社会、种族和思想的局限,正如他写过的,海岛上美的艺术并不经常地出现在星期四。

***

这就是我们这些来自海岛、抱着文学雄心的人都要面对的:地方狭隘,经济简单,养育出来的人思想狭隘,命运简单。这些海岛很小,和易卜生的挪威相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海岛上的人在文学上的可造性,如同他们在经济方面的可造性,和他们个人成就方面的可造性一样有限。易卜生的挪威尽管偏远,但是有银行家、学者和成就卓然的人。在这些海岛上,完全没有人才这方面的财富。这些海岛不了多少一位小说家或诗人可以写的,对于一个有才能的人,这些海岛会限制他,很快耗尽他的心力,而这样的人,如果处在一个更大、更具多样性的空间,也许可以展翼,成就未曾想过的事业。

这是种文学上的困境,也以各种方式影响其他方面:大的国家由于政治或者其他原因,使得难以写出真实情况。所以加缪在一九四几年时,可以写阿尔及利亚而不着伯人一字;二三十年前,有些南非作家写倦了种族的主题—在要做正确之事的压力之下,这不可避免—会去寻求一个没有种族的无人地带,来给他们个人的意象创作腾地方。

1956年,我辞去了《加勒比海之声》的工作,我对沃尔科特的发展未能继续密切跟踪,完全不知道他怎样脱离了1955年时模仿别人写作的泥沼,我可以肯定,他会改弦更张的。

1965年在特立尼达,我再次见到了他。他在当地日报的工作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痛苦,在依然带有殖民地色彩的那里,他认为不如自己的人对他呼来喝去,让他觉得有失颜面。但他还是在本地成了个人物。他当时在写剧本,并且上演了。他利用老的西班牙戏剧我想是的情节,换上本地背景,把角色写成本地人。他曾经高兴地被邀为一位不太有名的美国制作人改编我所写的一本幻想书改编成音乐剧我不知道他在那个计划中充当什么角色:那部一直没有拍成。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即将开始他的国际生涯:在美国,他是个令人称奇的新的黑人声音,他的诗歌在纽约和伦敦出版,他被邀离开小岛,去美国的大学教书。

***

1949年时,亨利·斯万兹挑出来特别加以肯定的绝妙短语中,有一个是贵族之海中的褐色头发,我在1955年时,未能从喜欢的那些诗里找到这个短语,前不久才找到,是在五十多年后。它出现在我当时未能读下去的一首长一点的诗中。这个短语根本不浪漫,不像我原来所想,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一个让别人看到并爱上的少女。这个短语出现在一些愤怒的粗糙诗句中间,那些诗句写的是白人、外国人,他们把黑人从他们自己的地方赶走,把圣卢西亚的海滩全买下来,这些海滩是本地世代传下来的。还是海浪,此时却向陌生人磕头

亨利·斯万兹—他是个老派的对友好的人,我听他提到过种族的敌人—他不会想去强调沃尔科特诗歌中的这方面。《加勒比海之声》对加勒比海地区播音,各岛接收BBC的短波播音,再转播,措词方面必须得体。五十年后的现在,我才去读得更深入。触动诗人的褐色头发,并非一直都在私人海滩旁边已经属于外国人的贵族之海中。在一首诗里,也有一位本地女孩的头发,白色或者金黄色,或者浅色,那个女孩嘲笑过诗人所写的一封信。一个小伙子的未得回报的温情,重要得足以(当时的经历还有限)写进一首诗:此处留下了一处伤口。

这么多年后,我开始理解了这些早期诗歌中的黑色”主题—因为他们海岛的美丽,而被从无家的歌谣中解放出来的黑孩子—特伦斯·蒂勒担心过的,我在1955年时撇到一旁的,1949年时在诗人及海岛文化”的宣传者眼里,比我所知的更重要。而在那些人—蓄着式八字胡的可怜的老胖子艾伯特·戈麦斯,还有其他所有人—眼里,我心怀戚戚之感的那位沃尔科特也许几乎不存在,那位年轻人就像我自己,脑子里记得我也知道的风景,能够用言词来写多变的感情,在有能力证明自己会写作这方面,比我做得更好。我当时就算以散文体,也几乎没有写作过,只是满怀壮志,想着一切皆有可能,在文学判断上,可以说一无可取之处。

至于联想到海岛之美(海滩,阳光,椰林)并不像诗人想象的那样容易,这种想法并非一直都有,并非常态,而是在二十世纪发展起来的。1797年进攻特立尼达的英国兵和德国雇佣兵(他们走运的是,未发一枪就从西班牙人手里夺取了这里)穿着厚厚的冬大衣,在西班牙港西侧可怕的黑沼泽处登陆,离岸很远水就浅了,只能蹚水上岸。当时没有本地风景之美丽的想法。1914年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旅行至这些海岛的人不是来晒太阳的,他们旅行,是来到十八世纪时帝国之间海上大战的海域,要么是趁巴拿马运河引水前参观运河施工的途中到此一游。当时你得防着日晒,其时所拍的英国旅行者在特立尼达的照片上,显示出女人们身穿层次分明的爱德华时代服装,撑着阳伞。

海滩、太阳和日光浴的概念出现在一九二几年,和游轮一起。拘谨的老派人士不肯日光浴,例如出生于1903年的作家伊夫林·沃。所以如今似乎很自然而且正确的海岛之美丽的概念,事实上来自外部,通过邮票、旅游海报和上百种旅游书,颠覆了旧感受、旧联想。在此之前,这些海岛被认为是古老的种植园和鞭子挥舞的地方,甚至直到一九五几年以及一九六几年,岛上的政治家在唤起旧日痛苦和种族方面的怒火时,仍是以此来概括海岛。

我一直热爱大海,但也能被吓到。它总令人吃惊,特别是如果你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达那里:头一眼看到它,伴随着未曾料到的声音,在一道悬崖的尽头,或者椰子种植园里交错的灰色树干后面。除此之外,那片土地是中性的,只是在那儿。我来讲个故事吧:1940年时,我外婆在丘陵地带买了块有树林的地皮,在西班牙港西北边。这片地皮上的宅屋四周风景如画。我外婆让她的大家庭成员都过去住,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也许只是无所事事—就是把行车道和地皮上的树全砍了,他们在一面小山坡上又砍又烧,种玉米和豌豆。这片土地很快开始水土流失。几年工夫,就变成了一个乡间的黑人贫民区,小块的地租给从别的岛搬来的贫穷的黑人,没有人感到痛心。

我想在特立尼达,我们还是小孩子时,不曾像沃尔科特笔下的黑孩子一样,觉得我们走在能解放人的美丽中,也许我们的感受恰恰相反。不过倒是可以这么说,沃尔科特来自一个小得多的海岛,壮丽的大海一直在那儿,他想到风景时,自然想到的是大海和美丽的海湾。

然而在他的诗集中,这是一片无人出现的风景,没有村子,没有小屋,没有近距离刻画的本地面孔。诗人独自伫立。他记得他已经过世的父亲,记得一位已经离开本岛的外国绘画老师,也是他的朋友,当然,他还记得在一个漂亮女孩那儿碰壁。没有一个是近距离的:暮色中在海上远处的渔民;从无家的歌谣中解放出来的黑孩子,彼此混淆不清,几乎是个抽象概念;大海里褐色头发的面目不清的外国人,那是他感到嫉妒和痛苦的时刻。这位诗人,因为多愁善感而激动,独自漫步。甚至当他在自己的城市卡斯特里的中走了整整一天时,他仍是独自一人,震惊于每一堵说谎者般矗立的墙。他有点像是鲁滨逊,却带着一个当代星期五的痛苦。我,在我皮肤的监牢中,正是在我开心时却又受罪。他没有具体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那个漂亮女孩实际上并不足以成为原因。那天你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黑人。真的太天真了,如果不能说狡猾的话。这是在1947年或者1948年,种族隔离和南非开始实行种族隔离的时代;也许,但只是也许,那个醒悟的时刻,是他拥抱黑孩子概念之时。事实上,没有黑人概念—痛苦的池塘总能找得到,在这里,诗人可以让自己精神振作—也可能有那种感觉,但是无人的风景便树立不起来了。

诗人必定是感受到了周围的精神空虚。大概也是出于此,在他的早期诗歌中,这片风景中无人居住。怎样继续下去,对这位诗人会是个极大的问题。这也说明了为何在1955年,他的诗集出版后过了六年,他似乎(从他投给《加勒比海之声》的稿件来看)到了一个止步不前的阶段。对来自种植园地区的任何人而言,精神空虚都会成为问题。许多人被毁掉了,要么因此而沉默。

沃尔科特独辟蹊径,以绕过这种空虚。他开始把自己海岛上的素材放进更早以前的外国作品。例如,他有可能找来一部西班牙的旧戏剧,把它重写成一出具有本地特色的戏剧,也这么做过。你可以说这种借用—最简单的,几行诗就把圣卢西亚岛变成帕特莫斯岛—让背景变得实在,是前所未有。从深层意义上说,这样借用也是做假。写作中存在着特异性,特定背景,特定文化,一定要以特定方式来写,方式之间不能互换。你不能像描写英国内陆一样,来描写尼日利亚的部落生活。借用素材的是用相类似的来替换。来自一个新地方的作家琢磨出他的素材是什么,从未被注意的本地场景中提炼出东西来,这才是他的写作努力中更好、更真实的部分。

拥有那样的早期读者,沃尔科特是幸运的。他们是中产阶级,主要说来,各种族的都有,他们开始对他们在其中生活的精神空虚有所认识。他们本来无法定义这种空虚,空虚却是存在的,包围着他们。他们为之自豪并几乎视为个人拥有的海滩可能让他们知道了空虚的开始。如果他们能换个角度看那些海滩,也许就能在一幅简单的图景中看到过去:新世界的海岛把以及后来者看到的本地人都清理掉了。这就是历史,但是远远地看,无法细致观察,无法感同身受。那些不快乐的中产阶级人士想到的,主要会是后来的殖民地架构和他们在其中的位置,稳当却卑下的工作,微薄的工资,总的说来无风光可言,总是需要在外界寻求什么—一部,一本书,伟人的生平—那有可能让一个人不再斤斤计较自身如何。

欧洲那些相互竞争的帝国大力改造了这些海岛,土著人走后,重新运来了人口,把这里变成出产蔗糖的海岛和鞭子挥舞的地方,可以在这里发财,蔗糖就是新的黄金。到最后,在引进奴隶制和生产蔗糖之后,欧洲未留下任何能称为文明的东西,没有伟大的建筑,没有本地风景美丽的概念,没有关于风格和的记忆(因为蔗糖带来的出现在别处,在欧洲)只有少而又少的文化。留下来的一切都带上一点奴隶制的痛苦:通行语言中的残忍特点,种族歧视:没有一样是人们愿意声称属于自己的。一九四几年时,除了这些海岛别无祖国的中产阶级人士开始理解了他们所继承的空虚(在黑人一揽子归于自己所有之前)他们希望有本地的文化,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什么,好让他们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1949年时的沃尔科特不只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他赞美空虚,予其一种知性内涵,他给他们的不快乐以一丝种族意味,从而更便于处理。

他就写厌了。他的才能在第一波喷涌后枯竭了,好像到此完全结束。他泯然众人矣,变成一个得去找份工作的人。

他总算在特立尼达的《星期日卫报》找到了工作,每周写一篇文化方面的文章,这份工作屈他的才。1960年我回特立尼达探亲时,他告诉我有人跟他说:沃尔科特,你有前途有得也太久了,你也知道。他是当笑话跟我讲的,可是对他来说,那不会只是笑话而已。美国的大学拉了他一把,让他脱离了这种境地。矛盾的是,当时和后来,他在那里的声誉,都不是作为一个几乎被殖民地背景扼杀其才能的人,而变成一个留下来的人,在别的作家都逃离的空虚中找到了美:在远方人们的眼里,他可以说是个榜样。

黑人诗歌中,有种诉苦传统,跟布鲁斯音乐的一样,这样做似乎是正确的。还在上学时,借助于我们读到的书本—关于马提尼克岛的诗歌之类—我早就意识到评论这种诗时,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和从诗歌的角度评价比起来,更侧重详加解释,大段引用原诗,以证明诗人的痛苦或愤怒。接纳年轻的沃尔科特的,就是这种传统。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6)

奈保尔

流放的语言—评沃尔科特

希尼

一个诗人通过学着写出象是完全出自他自己之手的作品,来满足他最初的需求──《苇丛中的风》阶段的叶芝。开始着手他既焦虑又兴奋的第二个需求,即去超越他对自我已有的把握,接受世界的非我部分并将其纳入到作品之中,这些作品仍是他自己的但却对任何一个他人了通行权:一种叶芝在出版《柯尔庄园的野天鹅》时所获得的理解力和沉着,或者是德里克·沃尔科特在他的《星星苹果王国》一书中所展示的那种华丽的震慑力。

这本书开头的长诗《飞翔号帆船》可谓是划时代之作。在此之前,所有沃尔科特骨子里所知晓的和思想里所堆积的东西,在流畅的韵文之下摆荡,象一次漫长的能量涌动。这些诗行配制精良,储运丰富,驶向贫乏的未来。我想他已为加勒比地区做出了辛格(Synge)②曾为爱尔兰所做的贡献:发现一种跳出方言和文学巢窠的语言,既不俚俗化也不屈尊,一种从一个人固有的分岐和顽念进化而来的奇特的习语,它允许一个古老的生命为自己而狂喜,同时又对新事物保持镇静。几年前,在他的戏剧集《猴山之梦》激动优美的序言中,沃尔科特提到过寻求一种工具来释放他那独特的殖民地热病所淤积的体液的强烈渴望。现在,他已经找到了这种工具并怀着罕见的信任来使用它:

你是否曾经从孤独的海滩眺望

看见一艘遥远的帆船?好吧,当我写下

这首诗,每个词语都在被盐浸渍。

我把每一行诗句勾划和连缀得

象船上的缆绳一样紧实;在简单的言辞中

我平凡的语言变成了风。

我的诗页犹如飞翔号帆船的风帆高耸。

叙述者调整他的语言的依据让人想起沃尔科特对一个理想剧组的描述:强健、和谐、鼓舞人心语言服务于他好比一个训练有素的剧组服务于一个戏剧家。这种语言并非用于主体的抒情目的,而是服从被詹姆士·赖特(James Wright)称之为成熟者的诗艺the poetry of a grown man 的东西,这个成熟者已成长到了叶芝所说的在敌人中的完成者the finished man amomg his enemies的决定性阶段。

对于那些从历史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的人而言,复仇—沃尔科特已承认了这一点—能够成为一种诗歌的想象力,虽然他自己并不图谋报复。他也不仅仅只是一个在忍耐中吟唱事物的伤痕的歌者。他的智慧是狂烈的,但却被充分地文学化了。他设想艺术是一种强力,被它临幸就是受它威胁。但他也知道艺术作品威胁不了任何他人,它们是仁慈的。从一开始他就从未将它们简化或者出卖。和英国沿着他的血液敲击着讯息。来自他所受的教育的人文主义者的声音和他来自他身上原初的、难以言喻的角落的声音一直在坚持要求他们各自的完整,并把他拉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他有能力以拉金(Larkin)式的优雅来写作,使自己成为他所继承的英国文学传统的腹语者式的傀儡,而这当然会削弱他的天赋,因为他同样有能力用聂鲁达(Neruda)式的晦暗的肉体欲望来写作,使自己成为一根浪漫主义的舌头,舐尽他生活过的岛屿上那些诗意的美好的东西。他没有选择任何一种单一的方式,而是把这种选择和选择的可能性本身当作了主题。现在,他已在一个名叫夏比奈的人身上表达了这一主题。这是飞翔号上一个贫穷的黑白混血水手,西印度洋平民的尤利西斯,他的心里充满了风、诗歌和女人。事实上,当沃尔科特任凭海上的微风将他的想象力涤荡一新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象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开头部分的大海的天气一样开阔而引人入胜的诗艺,一种不是来自被轻易唤起的心境,而是来自储存已久的、对实际状况的感知的诗艺:

在悠闲的八月,当大海变得温和。

棕色岛屿上的树叶坚守着加勒比海

失眠的灯光,去

飞翔号帆船上作一名水手。

走出小院,黎明的天空渐渐灰白

我象一块石头一样站着,除了

冰冷的、镀了锌一般的海水

和天穹上星星的钉孔,一切都

静止不动,直到一阵风吹乱了树丛。

沃尔科特对自己英语天赋的效忠,不但没有让他远离反而让他确切地深入了西印度群岛地区语言的敏感之处,这是他精湛技艺的标志。当他写下这些开篇的诗句时,他对另一次黎明的出行、对另一个寓言式的早起人了解得怎样呢?这些诗句底下有着莫尔文山上的低语,因为这首诗的确可以溯源到《农夫皮尔斯之幻象》③:

在夏季,当阳光和煦

我匆匆套上一条长衫,象绵羊一样疙疙瘩瘩。

穿上松垂的裙袍,象一个隐士,不事劳作。

走向宽阔的世界,去寻幽探奇。

但是在一个五月的早晨,在莫尔文山

我遇上一个奇迹— 它似乎神奇至极。

那时我已疲于奔走,来到

宽阔的堤坝下,在一条小溪的旁边休息。

当我懒洋洋地躺下,看着潺潺流水。

我开始沉入睡眠…

整整这一段可以作为沃尔科特这本书的题记,因为考虑到它同时既是言说又是旋律,既是多情的风景画又是能够调整到臆想状态的事实状况。沃尔科特富有魔力的、健谈的港口回应着兰格伦(Langland)④充满民俗乡情的田野。爱和愤怒激励着这两位诗人,而他们成功地,象艾略特所说,把最古老的和最文明的心智熔合了起来。《星星苹果王国》中最好的诗是那些梦的视像,其高峰时刻是幻觉的、强烈抒怀的甚至是拯救式的。这里有一个例子,《河中的康埃尼格》中的一节,在这里康埃尼格象从帝国之梦浮现出来的但丁式的幽灵一样出现在他的双桅船上,他被迫再度体验渡河以便充分地了解它。

在拐弯处河流倾泻着它的白银

象倾泻出某种懊恼的矿物,不停地

给所有东西加上绿色和白色:白色的天空,白色

的水,阴沉的绿色象是缓慢滑动的森林中

的鼓声,绿色的热气在上蒸。

而后,在沙洲上,浮现出海市蜃楼:

薄薄的棉布的帆,蛛网的缆绳。

一艘沉没在污黑的河泥里的帆船

慢慢地从河床上升。

一个头戴高帽的土著看着一份拿倒了的报纸

我们的皇后在哪里?康埃尼格叫嚷着。

我们的凯撒在哪里?

那消失了。

康埃尼格感觉他自己象那份报纸

或者一本一百年前的小说一样被人读着。

皇后死了!凯撒死了!那些声音叫嚷着。

在他身边闪过的那些树干不是木头

而是被的印第安人的幽灵,他们附在

红树上,他们的眼睛象绿色的黑暗中的

萤火虫,他们象蜂鸟一样

喜欢扇动翅膀而不是在林间奔跑。

河流带他穿过了他喊出的语句。

帆船已沉没得无踪无影。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主宰了一切。

康埃尼格对着他起了褶的白色倒映歌唱。

这里面有关于这种艺术—具体的艺术,而不是特殊的政治术—的庄严感和自豪感,它驳斥了英联邦文学”这一古老的不列颠观念。沃尔科特比大多数英国人更深层、更宏亮地使用着英语。除了泰特·休斯(Ted Hughes)我认为没有谁能用如此傲慢的语言天赋来写作。虽然这些诗句光彩照人,但我怀疑他对他的作品的完成”并不象对它的策动一样兴趣浓厚。他写过优雅得令人难忘的抒情诗—《在绿色的夜晚》和《珊瑚》作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卓越之作留在了人们心中—而他早期那些精心调配的十四行系列《岛屿的传说》确保了近期这些独白、叙事性诗歌的写作可能性。他戏剧工作的经验已存入了他对待诗歌的态度之中直到后者现在要以一种曼德尔施塔姆(Osip Mandelstam)一定会赞同的方式移动它自身和我们。在《关于但丁的谈话》一文中曼德尔施塔姆写道:诗歌的质量由速度和明确性决定,藉此,诗歌的题旨和律令才能够在遣辞用句之中,在非工具性的、词汇性的、纯粹定量的词语状态中得以体现。一个人必须横穿一条塞满了朝不同方向同时进发的中国帆船的河流全部的宽度—诗歌话语的意义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意义,即穿行的路线,不可能通过逐一询问船夫的方式被整合起来:他们不能说出我们怎样以及我们为什么从一条船跳往另一条船。

这种不可预知的、应变的、探险式的移动中具有某种因素,它使得诗集的同名诗一直处于运行状态之中。《星星苹果王国》是离心的同时又是深思的,是对后殖民时期的牙买加的文化政治状态的一次俯冲式潜入,虽然这首诗的模式其实很难被描述为离心式的或是深思式的。这里再次出现了一种工作状态下的梦幻般沉重的东西,为了这首诗,多年来的分析以及承担与此相应的思想和行动的义务似乎已自行解散,成为半是低泣半是叹息的一种声音。这首诗—在它所陷入的书写的空间里—并没有拾到《飞翔号帆船》的那种意外的优雅,但它的强度和直露却为所发生的一切做了一次愉悦的管弦乐编曲:

什么是加勒比?一个绿色的池塘

藏在唐宁街十号巨大的廊柱后面

藏在堂皇的希腊式建筑后面

有一些肥胖的青蛙蹲在百合花的垫子上

象岛屿一样。那些象海龟一样悲伤地交合的岛屿

生下了一堆小岛,就象名叫古巴的海龟

骑上牙买加生下了开曼岛,就象后边

领头大龟海地-圣多明各拖着一队

从托托拉到多巴哥的小海龟。

他继续完成海龟们被切断了的跋涉

离开美洲去开阔的大西洋。

他感到自己的肉体象怀孕的海滩一样

装满了它们被月光守护的卵—它们怀念

它们是旅鼠,被磁性的记忆

牵往更古老的死亡、更宽阔的海滩

在那里狮子的咳嗽被岸边的碎浪平息。

是的,他能够理解它们天生的方位感。

但它们会溺水而死,海鹰在它们的上空盘旋

无精打采的巡洋船碰不着它们的翅膀…

沃尔科特的诗歌已超越了自我置疑、自我探索、自我诊治的阶段而变成了一种公共的资源。他不是鼓动家。他所能鼓动起来的是宽宏大量和勇气。我相信他会赞同霍普金斯(Hopkins)的观点:感情,尤其是爱,是诗歌的伟大的动力和源泉。这本书为对人民、对地域、对语言的爱所淘洗:作为理解的爱,作为渴望的爱,作为完美的爱,有时是在山头的布道,有时是沃尔科特的《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

象一株下午三点的

铜棕榈树,他位于

一片滚烫的海水和

一条河流的旁边,在埃及,多巴哥

她咸咸的沼泽在热气中干涸。

他曾经丢弃了盔甲

陷入那里。

他曾用一个帝国交换她的汗珠。

用竞技场里的喧嚣。

用元老们一浪接一浪

的更迭,交换

沉默的沙滩上沉默的极限—

用这头灰熊,它脱落

的绒毛银光闪闪—

来交换这只机敏的狐狸

和她身上甜甜的臭气…

埃及,多巴哥P30

这样大跨度的挪用有些冒险,但却具有其合法性,因为沃尔科特的加勒比地区和克里奥佩特拉的尼罗河地区对犬儒主义和政治冒险的残酷性有着同样的、中暑般眩晕的体认。他没有超出他自己的隐喻的领地,他是在挪用,而不是征用他—而最不友善的后殖民征用了一切。

作为一个清醒的手艺人,德里克。沃尔科特一定意识到时间的陀螺已旋转出这样一种复仇,它被证明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反讽。他对选择什么和继承什么的判断力高度发达,他作为一个写的谨慎稳健的发展还远未终结。他所继承下来的许多公共的、难以名状的困境已被表达了出来,尤其是在这本书中,以某种戏剧化的模式。然而我仍不能断定他是否还会回到自我,去精炼他的修辞术。《欧洲的森林》这首献给约瑟夫·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的诗瞄准了沃尔科特主题的中心—语言、流放、艺术—它被一种汹涌的雄心书写而成,这种雄心将他作为一个重要的声音标示了出来。但我感觉诗中刚愎的才智过于醒目,以致于那种向一个英雄般的艺术同行说话的震动有些勉为其难。我激赏诗中所说的一切—什么是诗歌,如果诗的价值在于诗中的盐粒/它是否只是人们能从手中放入嘴里的一个词句?P40—虽然这首诗并未稳妥地支配好它的语调。这种语调不会用来讲述夏比奈,他总是以他独特的冷漠的方式处理着庞大的主题:

我曾经碰见历史先生。但他没有认出我:

一卷克里奥约⑥的羊皮纸,长满深海中的瓶子

一样的赘疣,象螃蟹一样爬行

钻过阳台上的铁栅之网投下的阴影中

细小的孔隙;米色的亚麻衫,米色的帽子。

我在他面前大声叫喊,先生,我是夏比奈

他们说我是您的孙子,您还记得奶奶吗

您的那个黑人厨娘?母狗在沿街吠叫

吐着口水,这样的口水抵得上任何数量的词语。

而这就是那些无情的人们留给我们的一切:词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注:

①本文原名The Language of Exile是希内(Seamus Heaney)为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1979年出版的《The Star-Apple kingdom》一书所作的评论,译自《CRITICL PERSPECTIVES:DEREK WALCOTT》一书。

②John.m.Synge,辛格(1871-1909)爱尔兰诗人、剧作家,曾与叶芝合办阿贝剧院。

③《Piers Plowman》十四世纪英语长诗。

④威廉。兰格伦,十四世纪英国莫尔文地区的教会小职员,相传为《农夫皮尔斯幻像》一诗的。

⑤古巴、牙买加、开曼、海地-圣多明各、托托拉、多巴哥均为加勒比海的岛屿。

⑥Creole,前美洲诸殖民地的土生白人或黑白混血儿,及他们所说的方言。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7)

希尼

潮汐的声音

布罗茨基

因为文明是有限的,中心崩散的时刻终究会发生在每种文明的寿命中。在这样的时候,阻止它们瓦解的并非军团而是语言。罗情况是这样,在此之前,古希腊也是这样。当时维持中心的工作是由来自外省,以及边远地区的人完成的。与俗见相反,边远地区并非世界终结的地方—它们正是世界得到解决的地方。这对语言的影响决不亚于对眼光的影响。

德里克·沃尔科特出生于圣卢西亚岛,在那个地方,太阳,倦于统治,降落了。然而,当太阳降落时,它加热了种族和文化这个异常巨大的坩埚,胜过赤道以北的任何熔炉。这位诗人诞生的国度是个真正世代遗传的巴别塔;不过,英语是它的本国语。如果沃尔科特有时用克里奥尔语方言写作,那不是为了显示他风格上的实力或者扩大他的读者面,而是向他童年—在他绕着那座塔盘旋上升之前—所说的语言的一种致敬。

诗人的真实传记就像鸟类的传记,几乎完全相同—它们的真实资料存在于其发音方式里。一个诗人的传记存在于他的元音和发丝音的辅音里,存在于他的节奏,韵律,和隐喻里。为了证实存在的奇迹,一个人的作品的主体在某种意义上总是体现这样一个真理:与公众相比,其诗行更彻底地改变了它们的。对诗人来说,词语的选择总是比故事情节更说明问题;因此,最好的诗人一想到有人给他们写传记就会感到恐惧。如果沃尔科特的出身可以弄清楚的话,这部诗选的所有页码就是最好的向导。下面是他的人物之一讲述他自己,而且完全可以被视为的自画像:

我只是一个热爱海洋的红种黑人。

我受过良好的殖民地教育。

我体内拥有荷兰人,黑人,和英国人的血统(I have Dutch,nigger,and English in me)

要么我谁也不是,要么我就是一个民族。

这样,第三行诗写到了英国人的血统在我体内English in me)这是非凡的精妙之处。在我拥有荷兰人的血统I have Dutch)后面,沃尔科特扔进来一个黑人nigger)使整行诗变成了一支向下旋转的爵士乐,以至于当它向上摆动到英国人的血统在我体内时,我们获得了一种非常自豪,确实高贵的感觉,这种感觉被处于英国人的血统English)和在我体内in me)之间这种切分音式的震荡所增强。正是从拥有英国人的血统having English)这个高度—对此他的嗓音以犹疑的谦逊,不过却是以确信的韵律向上攀升—诗人在要么我谁也不是,要么我就是一个民族中把他雄辩的力量释放了出来。这个陈述中包含的尊严和令人震惊的发音力量是与他提到名字的那个国度以及环绕它的无限海洋直接成正。当你听到这种嗓音,你知道;这个世界得到解决了。当说他热爱海洋就是这个意思。

持续了将近四十年,沃尔科特从事于此,从事于这种对海洋的热爱。海洋两岸的批评家们把他称为一位西印度群岛诗人”或者一位来自加勒比海的黑人诗人”这些界定是近视的,也是误导的,就像把耶酥称为一位加利利人一样。这种类比是适当的,只因为每种还原的倾向都源于对无限的同样恐怖;说到对无限的欲望,诗歌通常胜过教条。很显然,这些说法试图把这个人描绘成一个地方作家,这种思想和精神的怯懦,可以进一步解释职业批评家不愿意承认这位伟大的英语诗人是一个黑人。它也可以被归因于彻底损坏的耳轮或咸肉似的排列着的视网膜。不过,最善意的解释当然是地理知识的贫乏。

由于西印度是一个巨大的群岛,大概比希腊群岛大五倍。如果诗歌仅由题材来界定,沃尔科特先生的素材将会以五倍优越于那位用爱奥尼亚方言写作,并且也热爱海洋的诗人而告终。确实,如果有一个似乎与沃尔科特有许多共同之处的诗人,它不可能是英国人,而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要不然是《物性论》的。由于沃尔科特描写的力量是真正史诗性的;不过,使他的诗行避免相当冗长的因素是,这个王国缺乏现实的历史,以及他优质的英语听力,这种语言敏感性本身就是历史。

除了他自身独特的天赋这个问题之外,沃尔科特的诗行如此充满回响而且富于立体感,这恰恰是因为这种历史相当重要:因为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史诗性的器具。这位诗人触及的一切事物伴随着浑响和透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就像有磁性的波浪,其音响效果是心理上的,其言外之意义是回声式的。当然,在他的那个国度里,在西印度群岛,有许多事物可以触及—仅自然王国就了大量新鲜的素材。但这里有一个例子,显示了这位诗人如何处理所有诗歌主题中最需要的那个主题—用月亮—他使它为它自己说话:

慢慢地我的身体变成一个单独的声音。

慢慢地我变成

一只钟。

一个椭圆形的,空洞的元音字母。

我逐渐变成,一只猫头鹰。

一轮光环,白亮的火焰。

这里有他本人对这种最不可捉摸的诗歌主题的谈论—更确切地说,这是使他谈论它的因素:

一轮月亮像膨胀的气球从无线电台上升。哦

镜子,在那里一代人渴望

纯洁,渴望公正,却无回应。

心理上的头韵几乎迫使读者看到:月亮Moon的两个o暗示的不仅是这种景象的循环性,而且暗示了观看它的重复性。一种人类现象,后者对这位诗人具有异常重要的意义。而他描写到那些正在观看的人,描写到它使读者震惊的理由:从真正的天文学意义上,将黑色椭圆形等同于白色椭圆形。一个人感到在这里月亮Moon的两个o通过膨胀的气球ballooned中的两个l突然变异成了哦,镜子O mirror中的两个r,这—忠实于它们辅音字母的优点—代表了抗拒的反映resisting reflection并感到并未被指向自然和人,而是被指向语言和时间。正是这些字母的两两重复,而不是的选择,对黑与白的这种等同负责—这极好地处理了这位诗人的出生遭遇的种族对立,远远超过了所有批评者用他们声称的公正所能做到的。

简单地说,不再用还原的种族的自作主张,这无疑会使他的仇敌和拥护者喜欢他,沃尔科特把他自己和那种语言的空洞的元音字母等同看待,而语言是他的等式的两部分共享的。这种选择的智慧是,再一次,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语言的智慧—更妙的是,它的字母的智慧:白纸上的黑字。他只是意识到它运动的一只钢笔,正是这种自我意识促成了他诗句的生动雄辩力:

和猿,少女和恶毒的摩尔人。

他们不朽的耦合仍将我们的世界分成两半。

他是你献祭的牲畜,吼叫着,被尖棒驱赶。

一头黑色公牛在活力被捆绑时发出咆哮。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暴怒被束缚

在那藏红如落日的头巾,弯月形的宝剑上

都不是他种族的,黑豹般的报复

用天然麝香及其水汽,充溢她的房间

而是对月亮变化的恐惧。

对专制腐化的恐惧。

就像一枚白色的水果

在爱抚中成熟,被弄成了浆,但双倍的甘甜。

这就是良好的殖民地教育达到的效果;这就是英国人的血统在我体内所涉及的一切。用同样的权力,沃尔科特本来可以声称他体内拥有希腊人,拉丁人,意大利人,德国人,西班牙人,人,人的血统:由于荷马,卢克莱修,奥维德,但丁,里尔克,马查多,洛尔迦,聂鲁达,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波德莱尔,瓦雷里,阿波利奈尔。这些并非影响—他们是他血流里的细胞,不亚于或爱德华·托马斯,因为诗歌是世界文化的精华。如果世界文化更易于感知,在尿道阻塞的林子中,通过它一条泥路像一条飞行的蛇在蜿蜒行进向泥路欢呼。

沃尔科特的抒情男主人公就是这样做的。孤身守护着逐渐变得中空的文明,他站在这条泥路上,注视着鱼扑通一声坠落,形成一圈圈涟漪/与宽阔的港口结合在一起”在它上面,云朵像燃烧的纸的边缘一样卷曲”电话线将歌声从一端传向另一端/拙劣地模仿着透视法”在目光的敏锐方面,这位诗人很像约瑟夫·班克斯(Joseph Banks)除了让目光停留在一株用它自己的露珠链在一起”的植物上,或停留在一个物体上之外,他完成了任何博物学家都未做到的事情—他赋予它们以生命。诚然,这个国度需要它,决不亚于为了生存在那里的诗人。无论如何,这个国度有所回报,因此出现了这样的诗句:

慢慢地,水老鼠拿起它的芦苇笔

悠闲地乱划,白鹭

在泥泞的纸上踏出它的神秘符号…

这超过了对花园里事物的命名—这也有些晚了。在这个意义上,沃尔科特的诗歌是亚当式的:他和他的世界离开了天堂—他,由于尝到了知识果;他的世界,由于政治史。

无论接受或拒绝,殖民地的遗产以富于魅力的形式留在了西印度。沃尔科特寻求突破它的势力,既不陷入对一种不存在的过去的不连贯的怀旧里,也不在旧主人的文化里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他并不适合它,首先因为他能力的范围)他出于这样的信念而写作:语言比它的主人或仆人更伟大,诗歌,由于它至高无上的形式,因此成为这两种人自我改善的器具;也就是说,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获得一种高于阶级,种族,或自我界限的身份。这只是普通的常识;这也是社会变化最健全的程序。但另一方面,诗歌是最民主的艺术—它总是从零开始。在某种意义上,诗人确实像一只鸟,无论飞落在哪一根细枝上,它都要鸣叫,希望得到一个听众,即使只有叶子来听。

关于这些叶子—生命—静默的或发出丝丝声的,离去的或固定的,关于它们的无能和放弃,沃尔科特了解得如此之多,可以使你从书页包含的内容中瞟到如下场景:

悲哀的是重罪犯热爱被抓损的墙壁。

美丽的,是精疲力竭的旧毛巾。

而凹陷的平底锅的耐性

似乎非常滑稽…

我知道一张餐巾被一个头发将变白的妇女

折叠起来是多么意味深长…

由于所有这些令人沮丧的精确性,这种知识摆脱了现代派的绝望(它通常只是掩饰一个人不稳定的优越感)并被一种和它的源头同等高度的语气所表达。使沃尔科特的诗行避免歇斯底里般音高的是他的信念:

时间使我们反对,繁殖

我们自然的孤独…

结果导致下面的异教

上帝的孤独迁入他最小的

造物里。

没有叶子既不在这里也不在热带地区,会喜欢听到这种话语。因此他们很少为这只鸟的歌唱鼓掌。甚至一种更加寂静的局面必然随之而来:

所有这些史诗随着叶子被吹走了。

被吹走了,随着棕色纸上的精打细算。

这些是仅有的史诗:这些叶子…

缺乏回应已经损坏了许多诗人,通过非常多的方式,其最终结果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因果之间的均衡—或恒真命题:沉默。阻止沃尔科特摆出一种非常恰当的,对他而言,悲剧性姿势的并非他的抱负,而是他的谦逊。这把他和这些叶子”装订成了一本紧凑的书:然而我是谁…在上千个脚踵下面/奔向他们呼喊的唯一名字,/索特尔!”

沃尔科特既不是一个传统主义者也不是一个现代主义者。任何可用的主义和随后的主义者对他都是无效的。他不属于任何流派在加勒比海,除了那些鱼,流派并不多见。一个人可能很想称他为超自然的现实主义者。不过,根据定义,现实主义是超自然的,相反也是这样。此外,这会有无聊的味道。他可以是自然主义的,表现主义的,超现实主义的,意象主义的,神秘主义的,自白派的—随你怎么说。他只是吸收,像鲸鱼对待浮游生物,或画笔之于调色板,所有这些北方能够的风格特色;现在他独立自主,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

他的韵律和体裁的多样性令人羡慕。然而,大体上,他被抒情的独白和叙事技巧所吸引。这,以及写组诗,和诗剧的倾向,再次暗示了这位诗人身上有一种史诗的气质,也许是该接受他对此的建议了。因为近四十年来,他持续强烈搏动的诗行不断像潮汐的波浪一样抵达英语语言的堤岸,凝固成诗歌的群岛,没有这些作品,现代文学的地图事实上只配做墙纸。他给我们的比他本人或一个世界还多;他给我们一种无限感,由语言和海洋体现出来,这种无限感总是出现在他的诗歌里:作为它们的背景或前景,作为它们的主题,或者作为它们的韵律。

换句话说,这些诗体现了两种无限形式的融合:语言和海洋。这两种因素的共同父母是—它务必被牢记—时间。如果进化论的理论,尤其是暗示我们都来自海洋的那一部分理论,真的无懈可击,那么从主题和风格这两方面,德里克·沃尔科特的诗歌是人类最高的,也是最合逻辑的进化范例。他确实是幸运的,出生在这个边远地区,出生在英语和大西洋的交汇之处,二者均被波浪抵达,又返回。同样的运动—撞击海岸,返回地平线—模式被保持在沃尔科特的诗行,思想,生活里。

打开这本书,看到…这灰色的,铁似的港口/对着一只海鸥生锈的铰链听到…天空的窗户发出格格的响声/在齿轮上,向相反的方向翻转并受到以下警告:在这个句子的尽头,雨将开始飘落。/在雨幕的边缘,有一张帆…这就是西印度群岛,这个国度在它天真的历史里一度将快帆的灯笼误认为是隧道尽头的电灯,并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其实它是隧道入口的电灯。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对群岛和个人都一样;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岛屿。然而,如果我们必须将这种经历注册为西印度人的,并称这个国度为西印度,让我们这样做吧,但是让我们还要澄清在我们心里有这样一个地方:由发现,被英国人殖民,因沃尔科特而不朽。我们还可以加一句,与发现或那些已经被创造出来的事物相比,赋予一个地方抒情的现实这样的地位是一种更富于想象力,也是更慷慨的行为。

1983年

白鹭————————沃尔科特,白鹭(图8)

布罗茨基

附诗

仲夏选译

胡续冬 译

飞机象一尾银鱼钻过云层的卷册—

那上面将不会留下我们经历之地的任何记录

不会有海水的明镜,不会有忙于自我增殖的

珊瑚;这些卷册不是正在消失的石头垒起的

大门,而是潮湿的文化中破碎的书页。

因而它们的羊皮纸上裂开了一个洞,在一片

巨大的阳光之中,那座岛屿猛然显现:

它已被旅行者特罗洛佩和弗劳德1 所知晓,因为它

一无是处。甚至连人都没有。飞机的投影

象鲦鱼穿过海藻一样从容地在绿色的丛林上

起伏。我们的阳光被罗马和你的白纸

都处于同一个年代。在城市,在泥浆中的殖民地

光从来没有纪元。在废弃的码头附近

在西班牙港3 周围,灼目的郊区渐渐消失在词语中--

马拉瓦尔,迭戈马丁--航路漫长如同遗憾

教堂的尘顶渺小得让你听不到钟声,而

亮白的清真寺尖塔那尖锐的呼喊也无法

从绿色的村庄传来。下降的窗户在泥土

的书页之上轰响,甘蔗地沉入诗段之中。

名词们象鸟一样轻易地找到了它们的枝头,又象

一片白鹭的疾云一样掠过褐黄的沼泽。

来得太快了,这斜冲下去的家的感觉--

甘蔗扑向机翼,围栏;一个当滚动的机轮

不停晃动心灵之时依然站立的世界。

III

在皇后公园饭店,在那些天花板高悬的白色房间

我再次进入我最初的本地镜像。瓷盆里一条溜滑的

斜齿鳊,从去往巴纳塞斯山4 的路上滑出。

我所写下的每一个词都走错了路。我不能

把这些诗行和我脸上的诗行连在一起。

那个在我体内死去的孩子已在凌乱的床单上

留下了他的痕迹,而那在瓷盆的排水孔上

漱口般低语的正是他微弱的声音。

走出阳台,我记起了早晨曾是怎样的景象:

它象弗兰西斯卡5 《复活》一画中的

一个花岗石角落,冰冷、沉睡的底座

象希尔顿上方小小的棕榈叶一样扎人。

在满是露水的大草原,被马夫们轻柔地驱策着。

喷着响鼻,脚踝细嫩的赛马在训练:

它们的脚踝细嫩得象面包房里飘出的棕色烟雾。

汗水使它们的侧面变黑,露珠凝上了

整晚停在大街上的肥大的美国计程车的皮肤。

在被一条阳光的丝带标示出的漆黑的沥青巷道里

破屋陋室紧闭的脸被那句特拉埃尔内族6 的谚语

黍米是初始和不朽的谷物—以及卡罗尼

的甘蔗地所触摸。携带着整个燃烧的夏天

一阵和风漫步到船坞下面:大海由此开始。

VI

仲夏打着猫的呵欠在我身旁伸着懒腰。

唇片上沾满灰尘的树木,在它的熔炉里渐渐熔化

的轿车。炎热使得流浪的狗踉跄而行。

议会大厦被重新漆成了玫瑰色,而环绕

伍德弗德广场的围栏仍是正在锈去的血的颜色。

卡萨罗萨达7 ,阿根廷的心境。

在阳台上浅吟低唱。单调的火红色灌木林

用中国杂货店上空 的表意文字

拭刷着潮湿的云层。烤箱般的巷道令人窒息。

在拜尔蒙,忧伤的裁缝们盯着破旧的缝纫机。

将六月和七月紧密无隙地缝合在一起。

人们等待仲夏的闪电就象全副武装的哨兵

在倦怠中等待来福枪震耳的枪声。

而我是被它的灰尘、它的平淡。

被给它的流放填满恐惧的信心。

被黄昏时分带着蒙尘的桔色光晖的山峦。

甚至被臭气薰天的港口上空

象警车灯一样转动的领航灯所养大。至少。

惊骇是本地特有的。象木莲花的的气息。

整个夜晚,一场的吠叫象哭号的饿狼。

月亮闪得象一颗丢失的纽扣。

码头上黄色的钠的光芒随后登场。

在街上,在昏暗的窗户下,碗碟碰得叮当作响。

夜晚是友善的,未来象明天任何一个地方

的太阳一样凶狠毒辣。我能够理解

博尔赫斯对布宜诺斯艾利斯盲目的爱:

一个人怎样去感受在它手中膨胀的城市的街道。

VII

我们的房舍在排水沟近旁。塑胶窗帘

或廉价的张贴画把黑暗的事物藏在窗后--

被踩踏的缝纫机,照片,小圆垫上的

纸折玫瑰。门廊的围栏旁立着一排红色洋铁皮。

供人通行的高度恰好是他们的门的尺寸。

而这些门通常和棺材一样狭窄,有时

在它们的细木条上还刻着小小的半月形。

山峦没有回声。甚至没有的回声。

一片片空地连同草坪上的椅子在打盹。

人行道上的任何裂缝都是由世界的第一张地图上

最初的错误:它的边界和权力,所造成。

用一堆红色的沙子和种子,以及过的土地上

被遗弃的砾石,一片鲜活的丛林得以展开它

野番薯和芋头的绿色的大象耳朵。

如果你愿意的话,从矮墙上跨过的一小步

会让你想起一段用它的葡萄藤催促着你的脚步的

童年。这是所有漂泊者的土地,这是他们的宿命:

他们越是漂泊,这个世界就越是开阔。

因而,无论你流浪到多远,你的脚步

你怎会突然想起托马斯·凡格罗瓦。

当流放必须绘制它自己的地图,当这条柏油路

带你远离你的所作所为,越过弯曲的花篱?

XI

另一个我,对早晨感到厌倦,关上了汽车旅馆

浴室的门;而后,擦着蒙上蒸汽的镜子。

拒绝和在背后盯着他的我打招呼。

他轻声咕哝着,伸长我的脖子以便

把它擦干净,得认真而冷漠

象一个理发师为一具尸体涂上剃发的泡沫—极端的涂油式。

如果盆中那几小绺卷曲的东西

不是头发而是微小的六翼天使,这一

古老的仪式会变得狞狰无比。

他用一把嘶叫着的剪刀剪着我们的胡须。

而后,把它停留在半空中,沉思。某些悲伤

微渺但却致命,象剃须时的

罪恶感。以及曾被她的衣服照耀的

空空的衣橱。但为何水龙头冲出的水流,为何

有几根头发在其中旋转的水涡,能够让

一些人的手平静地放下剃刀,并感觉到

在忧郁的性事之后他们的静脉里

象是有肮脏的东西正漂向下游?

这个问题会让天鹅们昂起洁白的脖子

而小公鸡会踩上它们的小母鸡,迅速地回答。

XII

背弃哲学是诗人们温驯的

叛逆行径,他们还藐视一切科学,嘲笑它们的工具。

这些诗行将会枯萎,象蜉蝣,或者象

头抵着旅馆的灯在三角门楣上黑压压地堆积着的 群。

象被经验主义的辐射光灼伤了的神风突击队员8 或者伊卡洛斯。

或者象被理性的一瞥烧焦了的一把即兴念头。

那些骨瘦如柴的家伙,斯多噶主义者,究竟

有多深刻?他们在一大把胡子中嘟囔着每个孩子都明白

的事情:什么每件事情都有唯一对应的季候时辰。

什么我们永远不会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或同一张床。

时间那无烟之火吓倒了赫拉克利特—

他看见了这盏旅馆的灯,看见了仲夏,看见了它的内部

一簇火焰一样的光,他的眼睛从茫然的凝视中逃离。

一口墓穴的浴缸等于象阿基米德的一样的腌 之物

的确切重量。撩起古老的希腊下摆。

每个姑娘都会看到哲学是怎么回事。

天才被捕并不是因为它警世的呼喊。

而是由于在大街上裸奔,蓄着胡子,裆部悬吊着

成熟而匀称的两个球体,胡乱叫嚷着。

说它发现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已为人所知。

XXIII

随着绿色的族鼠迅疾奔逃的 声。

被高压水柱冲开的骚乱之中愤怒的吼叫。

它们躁动不安,面朝秋天的火焰—它在它们的宿命之中。

树叶和人一样,都会死于烈日灼身。

叶柄拖曳着它们的链环,枝条弯曲得

象在托利党10的鞭子下把每一辆四轮车都拉向

种族隔离政策的布尔人11的牛。而这对我则意味着

滑稽可笑的英格兰的孩提神话已然终结--仙人指环。

有着蔷薇花蓠和茅草屋顶的农舍。

一阵把瓦立克郡12的头发掀起的绿色劲风。

我曾在那儿给不列颠的剧院添光加彩。

但是黑人不能成为,他们没有经验。

这是对的。他们厚厚的头骨流淌出怨恨。

当防暴警察和小痞子们互相交换起连珠妙语

你可以追溯到十四行诗或者摩尔人的月蚀。

颂扬已抽血般地从我的诗行里抽走了多余的愤怒

中的白色,而雪又已让我加入白人俱乐部,当

加利班们13朝着一个帝国被堵塞的街道嚎叫--这帝国

从凯德芒无种族的露滴开始,现在正在

布里克斯班的小巷里结尾,象透纳14的船只一样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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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一好友,青年诗人。

3,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首都。

4,希腊中部山脉。

5,Piero della Francesca,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6,印第安土著的一支。

7,Casa Rosada 西班牙文,意为玫瑰色的房子。

8,Kamikazes,日语音译,意为神风突击队员,二战期间空军亡命 突击队员,其轰炸任务以同归于尽为代价。

9,Brixton, 地名,不详。

10,英国保守党.。

11,荷兰血统的南非白人.。

12,英国地名 。

13,《暴风雨》中半人半兽怪物。

14,十八--十九世纪英国画家。

指定继承人:评德里克·沃尔科特的《仲夏》

美〕斯文·伯克兹

去年10月17日,在诗歌界一个稀世难逢的仪式上,德里克·沃尔科特登上了纽约圣约翰大教堂高高的讲坛,朗诵他的为W·H·奥登而作的颂歌见1983年11月21日TNR的报道这一事件是为期一周的奥登逝世十周年纪念活动的一部分。相比之下,什么才该算是更为卓著的努力?一个来自加勒比地区的强有力的黑白混血诗人居然能够诵读他的诗句来为英语文学之中的白人增添荣誉。而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如果把诗人定义为缪斯的起诉者,那么在我们这个时代,在她的偏爱者之中,这两位奥登和沃尔科特正是这样的起诉者。他们比其他人更深入地觉察到,她是一个不洁的女人。

沃尔科特到现在为止已写了四十多年的诗。他使自己成为英语诗歌传统的学徒,并从未迷途远离演说式的抒情诗行。他的引导者包括伊丽莎白一世和詹姆斯一世时代的诗人,华兹华斯,丁尼生,叶芝,哈代和罗伯特·洛威尔(此曾尝试把这一序列的传统合并到他自己的作品中)我们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象织机上的纬线一样在他的诗行中穿梭。与之相应的是,从中也可以听到本地的影响,譬如加勒比地区的方言语汇和句法。这就是全部的遗产,但它被强化和激活—并彻底地结合在了一起。

仲夏写于在特立尼达逗留的两个夏季,是一部由五十四首诗组成的长诗序列。我们毋须计算就可以知道:他几乎是每隔一天就写成一首诗—这些诗长度由十七行到三十行不等,行文致密无隙。虽然以这种速度写作的诗人大有人在—譬如拜伦、聂鲁达、贝里曼以及创作笔记本阶段的洛威尔—但这并不是一种普通的实践。它所承担的风险显而易见:重复、懈怠、对材料的无度滥用。但沃尔科特接受了,去赢取他想要得到的酬劳—迅疾、果断和新鲜。并且他加大了赌注:摈弃戏剧性的推进或者题旨上的连续性。这是一个中年浪子的沉思,仅此而已。写作意图非常明了。通过清除戏剧性、主题和任何完结性的花饰,沃尔科特把详端细察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诗行之上。这样的诗艺没有任何东西在其后隐藏—没有机巧的把戏,没有声东击西的假象。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而它成功了。

近年来诗歌和杂志业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密切。诗人往往生产出二十或三十首”分散的玩意儿,而后将它们汇集成书。古老的种族的触须”式的吟唱已被修剪、梳理,抹上了发油,变得更象是耳语。而《仲夏》不修边幅但充满活力,绝不是杂志诗集。它的诗句象是链锯上的环齿在生活的粗大树干上来回拉锯。我们将面对的是被截断的树木、它的年轮、它的不规整。这条链锯的连接和结合并非是巧妙加工的结果—它是内在的、有机的。如果锯出了木屑和碎渣,那随它去吧。沃尔科特不会在意。这是他自己独特的隐喻:

我的手掌已被那股我已搓捻了

四十多年的手艺之绳所割伤。

我的爱奥尼亚是草木灰烬的气息,是八月的水箱上

被烤焦了的把手:它冲着生锈的岛屿吱嘎作响。

我喜爱的诗句保留着所有难解的结纽。

仲夏:烦闷、血液的郁滞、灼人的午后强光一样的自我反省。仲夏等于事业的中间阶段、中年、但丁的在我们人生道路的中途…”我们从这些被编上序号了的诗篇中所能找到的唯一的、真实的叙述支撑在第一首里就被给了出来。诗人,我们可以轻松地把他认同为讲述的声音—我”正乘飞机返回他的故岛。飞机从泥土的书页”上升起,甘蔗地沉入诗段之中”当飞机轮子触及跑道的时候他惊呼:

来得太快了,这斜冲下去的家的感觉-

甘蔗扑向机翼,围栏;一个当滚动的机轮

不停晃动心灵之时依然站立的世界。

沃尔科特享有奥维德的馈赠;他的压缩、组接、变形手法用起来毫不费力。因而,在这首诗里,飞机被比作一尾银鱼钻过云层的卷册云和下面的珊瑚礁的形状在一起,它们都成了潮湿的文化中破碎的书页当云气散开、岛屿显现,当飞机的投影象鲦鱼一样从容地在丛林上起伏,沃尔科特突然间拧开了他的写作框架,对一个不在场的青年诗人说起话:

我们的阳光被罗马

都处于同一个年代。在城市,在泥浆中的殖民地。

光从来没有纪元。

但在后两行他又转了回来,注意到教堂的尖顶渺小得让你不能听到它们的钟声。空间和时间对此人来说象是面包师手中的生面圈: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揉着、拉着、挤压着。他并不操心为那些不断唤起的细节钩寻一个思想,虽然这些细节的结合往往匪夷所思。他对诗行在韵律中的弹性持有充足的信心。

后面的诗在内部构成上同样繁复。虽然主要着眼于加勒比,留心本地的细节,但它们和沃尔科特自身的身份特点一样复杂。这里面有的段节是剧烈的表现主义式的观察—

单调的火红色灌木林

用中国杂货店上空 的表意文字

拭刷着潮湿的云层

VI

与之并置的是庄严的深思—

以及澎湃的赞叹—

-----仲夏从它自身之中

涌出,它的诗篇出现得毫无道理。

就象当我们去倾听什么象雨声的时候,我们会惊扰

一个飞瀑击石的灵境。丰厚的思赐!

VII

这种跨度仅仅受制于被压缩成分的情境和不可避免的心智的复现。

视像是沃尔科特作品中一个有力的组成部分。对于造型和色彩价值他具有画家的专业眼光。对比例关系他也有强烈的感觉。描述性的元素在诗中被安置得好像词语和它们的声音都成了颜料:

蚊蚋在锯齿样的仙人掌上钻满了小孔。

一座火炉使夹竹桃的刀片纷纷卷刃。

圆木上的一根细枝和它的野生属性一样模糊不清。

一幢房屋在台阶上等待。它白色的门廊闪闪发光。

XXV

这种结构和细节定位本能可以说代表了沃尔科特客观的一极。而主观的一极同样重要:明晰的蚀刻般的描述让位于昏暗的内心激流,直立的辅音象风暴中的棕榈一样被吹斜。沃尔科特时而在这两极之间来回闪掠,时而强行将它们熔合在一起。这是他的最高时刻-当他将语调调转为激情的宣言:

哦主啊,我的手艺,它耗费了我多少时间!

有时闪电忽现,一道狂喜般的彻亮

将土地牢牢钉在它自己的位置上;沥青的表面

散发出渐渐干涸的雨水之中鲜活的童年气息。

因而我相信它仍是可能的,那真理的

至福…

XIII

如果说在诗歌中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说法更罕见,那是因为没有什么比这更冒风险。这种发自喉咙深处的重浊的舒适是我们的文化未曾领教的。

当然,沃尔科特并不是无视他写作计划中的重复特点—他是有意而为之。他尝试着对题材进行约束。虽然这种约束是格律诗的体式本身固有的。但他却是从写作内部着手。正如塞尚画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因为山并不是他的兴趣之所在,沃尔科特写了一首一首在题材上差别甚微的诗。他的处理和描述在某种意义是一种托辞。他更愿意尽可能多地将它们抛除,来为他的真正题旨—将语言为诗艺—清理出一条道路。

诗歌,象说话一样,是对声音和意义的一种复合性的认可。抒情诗的理想状态是二者被紧密无隙地结合在一起。或者,更好一些,是这样一种状态:在其中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声音是意义的一种,意义也是声音的一种,因为意义对应于心智,声音对应于心境。而心境,正如伟大的抒情诗人一贯知晓的那样,是理智把它的赃物窝藏起来之前的法庭。背弃哲学”沃尔科特写道,是诗人们/温驯的叛逆…”他正尽可能多地削减或剔除诗歌中浮华的意旨,以使得声音和意义的编织运动能够自我呈现。这与其说是对主体的逃避不如说是对诗人职责的更深入的洞察。

沃尔科特把声音、音乐感作为一个与被感知、被体察到的经验相联通的连接体来重建。当他写道:

当阳光从瓦立克郡啤酒色的天空

沉落,橡树客栈的门枢在吱嘎作响。

秋天从愤怒的苹果园里吹出了泡沫。

因此白发的老兵们把椅子拖向壁炉

朝着被火舌劈叭吞没的木柴吐痰。

XXXV

他在把声音提升到意义的位置并有力地驳斥着认为意义是某种可分离元素的观点。诗人们的叛逆是因为坚信宏亮而有节奏的语音强调能够建立周行于经验之中的身体洄游,而这是理性不能单独达到的。

沃尔科特书写着一种有力地重读并浓密地捆扎着的诗行,它几乎从未松驰,但也不丧失口语的亲切感。他在形式之中工作,但他并不是一个形式主义者。他那晃动着的语音表面有时能让人想起洛威尔,但这二者相差甚远。在洛威尔那里,人们能感到心智的扭转;在沃尔科特那里,感官占了支配地位。沃尔科特的诗句之间具有一种洛威尔所缺乏的自动的回应:

白色的三趾鹬使得收撤的海浪迅速缩至一点。

在眨眼般迅速的一闪中,贝鱼穿过了卵石的缝隙。

XLVIII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勉强的强调。这两行诗象在相互模拟-眨眼般迅速”wink-quick)恰好和收撤的海浪”withdrawing curf)相弥合—并显得相当自然。

虽然沃尔科特对现代主义所从事的向格律诗的猛攻非常了解,但他仍选择了用格律诗写作的可能性来工作。这一部分是的问题,但同时也是诗人和英语的独特关系的问题。他在加勒比地区获得的英语和他的英美同行们所讲的英语大不相同。这个地区不仅仅是语言的播种床,它有各种洋泾滨和方言,殖民(和压迫)的余波还留下了各种状貌的斑晶。正如沃尔科特在《三便士评论》最近的一次访谈中所说:

人们很难理解我对詹姆斯一世时代的偏好—它其实并不遥远。如果你听到一个从巴贝多或牙买加来的小伙子说英语,你仔细听的话,你能听到十七世纪的句法,我曾在《亨利五世》中听到一个士兵用约克夏方言说话,它听起来象纯正的巴贝多话。

沃尔科特的传统格律并不只是简单的尚古怀旧之举—对他来说,这是把他复杂的语言学遗产组织起来的最有效的手段。在坚定牢固的结构的控制下,遗产中的每个元素才能表明它自身。而这种复杂的区分,正如每个第三世界的人都能证明的那样,不仅是历史的;它们同样也是现实政治的:

这里对帝国的嫉羡和憎恨是如此剧烈

以致于一个人是否选择说Ven-thes或Ven-ces

同样包含着阶级斗争…

XLIII

在当前用英语写作的诗人中没有谁能够用沃尔科特的方式把权力和微妙的技艺连接起来。他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来自外围的诗人,但现在或许该把圆规的中心放在他的位置,重新画一个圆。

世界之光

黄灿然 译

来亚*,此刻要来亚。

此刻要来亚。

因为下雨了。

鲍勃·马利

当小巴播放马利的摇滚歌曲。

那美人悄悄地哼起叠句。

我可以看见光线在她脸颊上

游移并照出它的轮廓;如果这是一幅肖像

你会让强光部分留在最后,这些光

使她的黑皮肤变得柔滑;我会给她加一个耳环。

简单的,纯金的,以形成对比,但她

没戴任何首饰。我想像一股浓烈而香甜的味道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仿佛散发自一只安静的黑豹。

而那个头就是一个盾徽。

当她望着我,又有礼貌地移开视线。

因为凝视陌生人是不礼貌的。

这时她就像一座雕像,像德拉克洛瓦一幅黑色的

自由领导人民她眼睛里

微鼓的眼白,雕刻似的乌木嘴巴。

身体结实的重要部位,一个女人的重要部位。

但就连这个也在黄昏里逐渐消失。

除了她轮廓的线条,和那凸显的脸颊。

而我暗想,美人啊,你是世界之光!

我不止一次想到这个句子

当我在那辆十六座位的小巴上,它穿梭于

格罗斯岛与市场之间,那市场在星期六买卖结束后

留下木炭似的粗砂和抛弃的蔬菜。

还有喧嚣的酒馆,在酒馆明亮的门外

你看见喝醉的女人在人行道上,结束她们的一周。

忘掉她们的一周,悲哀莫过于此。

市场在星期六晚上停止营业时

还记得煤气灯挂在街角柱子上的

晃荡的童年,以及小贩和人流

熟悉的喧闹,而点灯人爬上去

把灯盏挂在柱子上,接着又去爬另一根。

孩子们则把面孔转向灯盏的飞蛾,他们的眼睛

白如他们的睡衣;市场

在深陷的黑暗里关闭着。

一些影子在酒馆里为生计而争吵。

或为喧腾的酒馆里正式的争吵习惯

而争吵。我记得那些影子。

小巴在渐暗的车站等待乘客慢慢坐满。

我坐在前座,我不赶时间。

我看着两个女孩,一个穿黄色紧身胸衣

和黄色短裤,头发里别着一朵花。

在平静中渴望着,另一个不那么有趣。

那个黄昏我已走过了我生于斯长于斯的

这个镇的各条街道,想起我母亲。

想起她的白发被渐浓的薄暮染淡。

还有那些倾斜的盒形房屋,它们似乎

就靠挤得密密实实而撑住;我细看过那些

半开着百叶窗的客厅和黯淡的家具。

莫里斯安乐椅,摆着千金藤的大桌。

还有一幅平面印刷的《圣心》

小贩仍在向空荡荡的街道兜售—

糖果、乾果、黏巧克力、炸面圈、薄荷糖。

一个头巾上戴着一顶草帽的老妇

提着一个篓,一瘸一拐向我们走来;在别处。

在一段距离外,还有一个更沉重的篓。

她无法一起拿。她很慌张。

她对司机说:Pas quittez moi a terre。

她讲的是土语,意思是别把我搁在这里

用她的历史和她乡亲的历史说,就是:

别把我留在土地上或换一下重音,就是:

别把土地留给我来继承

Pas quittez moi a terre,神圣的公车。

别把我留在土地上,我已经累坏了。

小巴坐满了不会被留在土地上的

浓重的影子;不,这些影子会被留在

土地上,还会被辨认出来。

被抛弃是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儿。

而我已抛弃了他们,我知道

在海一样无声的黄昏,男人们

佝偻在独木舟里,橙黄色灯光

从维基海岬照来,黑船在水上。

而我坐在小巴里,我的影子

永远不能跟他们其中一个影子

凝固在一起,我已离开了他们的土地。

他们在泛白的酒馆里的争吵,他们的煤袋。

他们对士兵、对一切权威的憎恨。

我深深爱上窗边那个女人。

我多想今晚可以带她回家。

我多想她拥有我们在格罗斯岛海滩

那座小屋的钥匙;我多想见到她换上

一件光滑的白睡衣,它会像水一样倾泻

在她胸脯的黑岩上;多想

就这么躺在她身边,挨着有煤油灯芯的

黄铜灯盏的光圈,在寂静中告诉她

她的头发就像夜里一片山林。

她腋窝里有涓涓河流,告诉她

如果她要贝宁我会买给她。

并且永不会把她留在土地上。还有其他人。

因为我感到一种会使我流泪的强烈的爱。

和一种荨麻般扎我的眼睛的怜悯。

我怕我会突然泣不成声

就在这辆播着马利的公车上。

一个小男孩透过司机和我的肩膀

细看前面的灯光,细看乡村黑暗中

疾驰而来的道路,小山上亮灯的房子。

和密集的星星;我抛弃了他们。

我把他们留在土地上,我把他们留下

唱马利悲伤的歌,这悲伤真实如干燥的

土地上雨水的味道,或湿沙的味道。

他们的友善,他们的体贴,以及

在小巴前灯照射下的礼貌告别

使小巴充满温暖。在喇叭声中。

在音乐的呜咽声中,他们的身体

散发强烈的香味。我多想这小巴

永远继续行驶,多想没人下车。

没人在灯光照耀下道晚安。

在萤火虫的引领下踏上弯曲的小路。

走向有灯的家门;我多想她的美

进入木制家具体贴的温暖里。

走向厨房那惬意的搪瓷盘的

格格响,走向院子里那棵树。

但我要下车了。在翡翠酒店门口。

休息室将挤满像我一样要转车的人。

接着我将走上沙滩,伴着碎浪。

我下了小巴,没有道晚安。

晚安会充满难以表达的爱。

他们坐在小巴里继续赶路,他们把我留在土地上。

接着,小巴走了几米,停下来。一个男人

从窗口呼唤我的名字。

我走向他。他拿出什么东西。

是一包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香烟。

他递给我。我转身,藏起眼泪。

他们什么也不要,我什么也不能给他们

除了我所称的这世界之光

*注:卡亚(kaya)指优质大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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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

白鹭属共有13种鸟类,其中有大白鹭、中白鹭、白鹭(小白鹭)和雪鹭四种体羽皆是全白,世通称白鹭。大白鹭体型大,既无羽冠,也无胸饰羽,中白鹭体型中等,无羽冠但有胸饰羽;白鹭和雪鹭体型小,羽冠及胸的羽全有。白鹭在繁殖期所生的冠羽和蓑羽可作装饰用,俗称白鹭丝毛,常远销欧美和世界各地。白鹭是脊索动物门、鸟纲动物,又叫鹭鸶,鹳的一种,羽毛白色,能涉水捕食鱼虾子。白鹭天生丽质,身体修长,它们有很细长的腿及脖子,嘴也很长,脚趾也是如此,他们全身披着洁白如雪的羽毛,犹如一位高贵的白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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